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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X中文在线」联合征文活动:有哪些让人细思恐极的悬疑故事?

时间:2022-07-27 19:38:23 作者:147小编 点击:

 

《守护者》

我以荒谬爱你,并产生合理的结局。 ——《欲爱书》 蒋勋

VOL.1 弃儿与野犬

1、耳朵里的海

我耳朵里面有海。向竹说。

万万没想到,刀架在脖子上的紧要关头,第一句蹦出来的居然是这个。但是啊,向竹想,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诶,不是吗?

他没出过省,人生最远的一次远门是200公里外的临县,沿途经过溪、潭、河、江,唯独没有海。西南边陲的小城风貌像封存在玻璃球里的微缩盆景,苔藓,植物,暗渠,深深浅浅的绿色,打着手电筒也找不到一点蓝。

但向竹依然坚信自己耳朵里有海。

夜里九点半,清平市的第一趟晚班车驶出总站铁闸门,十八个站连成一个环线,绕到凌晨两点就能收工。托地方小的福,半夜搭车的乘客五根手指头数的过来,空落落的站台不需要长时间停靠,只用他打着方向盘一个回弯,啄一下路沿就轻快的游走。向竹驾驶着被强烈日晒褪成奶油色的小巴,一路破开路灯昏黄的涟漪,悠哉得像骑在白鲸的背上。

这片海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伴随了他二十一年。

也不是没有被人笑过,比如他的领导,夜班队长铁磨盘老金。耳朵里有海?怕是你脑子里有水哦!老金蒲扇大的巴掌拍到后脑勺,扇得他朝前一个趔趄,手里的酸梅汤撒了一大半。想转正就不要在这里乱说话!谢老头叫我看着你呢!向竹舔舔嘴角的甜渍,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他知道老金是为他好,怕他被人笑话,但,凭什么是被那个臭老头子嘱托的啊?

当然这话是再没有在同事们面前说过。

直到有天,他从海里捞起了个人。

午夜凌晨一点差十分,还差一圈跑完今天的最后一趟。最近一段时间跟中了邪似的炸热,即使到了夜里那暑气也迟迟的不肯退下去。车上没有空调,只靠着一个半旧的小电扇送风,擦过脸颊的热空气好像要把皮肤灼伤一样。

这时候听再多的海也不顶用。向竹舔舔嘴唇,硬脆翘起的薄皮揦着舌尖,他等不及快点结束工作,打开冰箱门灌一整瓶冰汽水喝。

油门一阵紧似一阵,很快就跑到了半程,沿途上了一个女孩子,长发披肩小脸煞白,罩着个虚虚实实的白袍子,把向竹吓了一跳。还好这人只是看着怪,投的还是人民币,上车规规矩矩的坐着,没两站又下了,除此之外连猫也没见着半只。

接下来的几站都沿着清平河畔,这里做棚户改建的时候推成了一个开放式公园,白天热闹,晚上却是人迹罕至,平日里就是天气好也拉不上半个鬼影子,向竹盘算着要不干脆甩站过去,心思刚一动,却瞅见站台那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好嘛,怕什么来什么。向竹嘀咕着,指挥自己的小白鲸不情不愿的靠岸。前门刚一打开,无形的巨浪就扑了他一头一脸。

真是见鬼了,他想。外面的空气好像嘣一个火星子就能着起来,来客却浑身都在滴水,水滴从他的头发,衣服,裤脚,鞋子里淅淅沥沥的往下坠,小风扇搅和着扑面而来的水腥气,像是他耳朵里的海终于按捺不住涌向了现实。

湿透的男人踏出一步,接着一步,潮湿的脚印沉重的指向向竹,借着顶灯向竹看清了他的脸——交错在伤口、疮疤和粗粝的胡渣下,一双海一样深的眼睛俯视着直射下来。向竹有些畏惧,却又被困在驾驶座上动弹不得,男人的手臂抬了起来,他条件反射的紧闭双眼,以为又要迎接从小就熟悉的重击,下一秒却只感觉到脸颊一点小心翼翼的湿意。

男人触了一下他的左腮,好像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似的,喃喃的说了声:是你。

向竹有些糊涂,但也没忘提醒那个男人:额,你好,麻烦这边投币。

没有回应,男人像一座山一样沉默矗立。向竹不高兴起来——可没有哪条规定说跟司机装熟坐车免费啊。反正也没其他乘客,他干脆拉了手刹,站起来就去拉人:这位乘客,坐车要给钱的,注意素质好吗。

就在他手指头尖碰到对方衣袖的同时,男人轰然倒下。

***

五公里开外的清平河派出所,片儿警唐倷百无聊赖的关上了电脑。

都说值夜班熬人,同一批进来的四个大小伙已经秃了俩,唐倷倒是没秃,但架不住蹭蹭往下掉肉,一年不到眉骨颧骨下巴骨,各处关节都从越来越贫瘠的白肉里显山露水。憔悴的菜鸟警察们趁午休凑在一起边打王者边叹气,唐倷也跟着叹,对桌的小吴忍不住酸他:叹个什么劲啊帅哥,上礼拜不是还被拉去拍封面了么,也不请客,小气鬼。

小吴说的封面是市里的《人民公安》杂志,不知道哪个领导挑中了他,说是唐倷这模样身板端正英气,一等一的警察模子。大夏天的难为他穿着全套制服在外面站了六个小时,劳务费没有,还倒贴两瓶汽水五根冰棍,请客?闹呢,你以为我愿意?

走神的下场是自己的李元芳让人给秒了,小不小气这件事马上替换为如何科学的殴打小吴——这个时候小吴就一点也不承认他帅了,虽然那副模子给他他也挺愿意拿来戴一戴的。

独自值夜班也不好,有事忙不过来,没事又无聊。唐倷往嘴里搁了一根棒棒糖,琢磨着还能干点啥打发时间,大厅的门突然悄无声息的开了,这个点了,还能有谁来啊?唐倷心里发毛,回头一看,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大夏天的,进来的男人却穿着一件黑色长袖运动衫,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颏,鸭舌帽压得很低,只能隐约看见下巴和紧绷着的薄唇。外面是大暑的热浪,可他露出来的皮肤干爽青白,一滴汗也没有。

唐倷一开口,没结巴也吓成了结巴:你你你,报案还是自首?

那人一抬下巴:你猜?

看这态度,倒像是来挑衅的。唐倷不悦,站了起来要去拉他:喂,什么情况?

抓了个空。那人异常灵活的闪开一步,脸上似乎挂起了一丝嘲笑。

唐倷这下彻底恼了。大半夜的到派出所调戏警察,活腻歪了是吧?他双手一撑直接跳过了接警台,直愣愣的向那人扑过去,边扑边喊:鬼头鬼脑,有本事别跑啊!

对方倒是没防备他会来这一出,被他哐啷一下撞到墙上,七手八脚的给摁住了。唐倷掀掉他帽子,一垂头正对上一双雪亮的眼睛,视线里没有害怕,反而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

唐倷的手肘用力一顶他的喉咙:说!干什么来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人幅度极小的摇摇头,被唐倷交握在胸前的手腕突然发力,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的把他一米八的大个儿从身上给推了起来,唐倷还没想明白他这小身板哪来的这个力气,对方的警官证已经啪嗒甩到他脸前。

报到。

啊?唐倷要是个近视眼,这会儿铁定得大跌眼镜了,可惜他双眼视力2.0,连蚊子腿上几根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我我,我没有收到通知……

通知应该再过七个小时送到,我提前出发了。那人一歪头:星沙市刑警支队,齐可修。

哦哦哦——你就是那个————唐倷的嘴唇圈成一个标准的O型,他知道这人是谁了。关于他要来的传闻已经在这间小小的派出所里摆荡了一个月,十年警龄,王牌刑警,主动申请转到清平这个小地方来管鸡零狗碎,怎么看怎么可惜。

更可惜的是他藏在帽子下的那张脸。

天庭饱满,眉宇舒展,虽然年龄已经过了三十,紧绷的双颊和瓷白的皮肤说是个高中生也足以以假乱真。但是侧脸稍稍转过去,就能看到一条虬结的伤疤,从脖子后面贯穿耳朵,直劈到左边的太阳穴,像白璧摔了一道裂,又被粗手大脚的随便黏合在一起。

唐倷听过这个案子。据说这位前辈职业生涯第一次开工就赶上了大案要案,连环杀人嫌犯穷途末路带着燃气罐撞车自焚,这伤疤就是那次爆炸的军功章。

看得过瘾吗?唐倷盯得入神,没防备人突然发难,条件反射的摇了摇头。齐可修施施然拽起他的手,一把按在脸上:不过瘾就再摸摸,声光电一体化极致享受。

疤痕软中有硬,好像没有温度的无机物,奇特的触感衬得旁边的皮肤润泽细腻,唐倷脸一红,烫着了似的弹开:对对对对不起!

齐可修终于笑了起来,像只耍弄凡人取乐的白狐狸。

老张说你们局里别的没有,活宝挺多,看来没骗我。前辈懒洋洋的倚坐到桌角,顺手摸了根棒棒糖搁进了嘴里:叫什么啊?

报告前辈,姓唐名倷,今年23岁,清平河派出所社区民警,警龄1年半,年龄虽然小点,主要是上学上得早,我妈说……

问一句你答十句,报户口啊?齐可修跳下桌子凑过来,围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两圈,直到把唐倷盯得都发毛了才移步挪开,背着手出门了。

你小子明天开始好好表现。

啊?唐倷完全摸不着头脑:那、那我要做些什么吗?

该干嘛干嘛,我又不是你爹。齐可修回头,用棒棒糖的棍子点了点他:哦对了,这个重买,我喜欢奶油的。

不喜欢你还嘬完了……唐倷嘟嘟囔囔的目送大前辈走远,突然觉得有点头疼——摊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今后怕是没啥好果子吃了。

***

向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把人捡回家,他家是靠捡垃圾过活,但那些都是可回收能换钱的,矿泉水瓶子小的五分大的一毛,废旧报纸按斤算,小铁皮车拉一趟一天的菜钱就出来了。可是眼前这滩百八十斤的人形烂泥却看不出任何经济价值。

向竹把他全身翻了个遍,连个钱包都没找见(只是为了找身份证!向竹对天发誓),就掏出个市六院妇产科的手环,已经被水泡烂了,名字模糊不清。但光凭这个就把人拖去医院似乎也不太好——一个大男人显然不能是妇产科患者,要说家属呢,连那位姓什么都不知道。向竹扪心自问不是医闹的料子,更何况这个要闹的对象还与他一毛钱关系没有。

男人在两排座椅之间躺着,身体随着颠簸摇摇晃晃,昏黄的街灯与窗棂的阴影交替,鸟一样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向竹忍不住分心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如果把他当做流浪狗呢?向竹想,他十岁的时候捡过一只流浪狗,黑黑壮壮,站起来比他还高,那狗对任何人都龇牙,只有他把手伸过去才回报以温柔的舔舐。有一次挨打的时候它作势要去咬谢老头的喉咙,把老家伙吓得够呛,没过多久就找人把狗打走了。虽然后来他再也没有养过狗,连他自己也快忘了那段回忆,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轻轻一触,他的记忆又全回来了: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在荒地里刨着废钢筋,那只黑狗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把他扑倒在地,雪亮的犬齿就在眼前晃着,他怕得捂着脸缩成一团,黑狗却只是用湿鼻头拱了拱他的手背。当时他也跟现在一样,感觉危险,莫名又觉得安全。

向竹一边想着,一边把小巴开到了自己家门口的站台,先停车把人半拖半抗的弄了下去。不远处就是小破院子的大门,向竹探头张望了一眼,二楼黑灯瞎火,也不知道谢老头在不在家,为了以防万一,他找了个一人高的纸箱把人围了起来,打眼看过去跟背后的垃圾们融为一体,没有半点违和。

行啦,接下来咱们看缘分,你要是醒了就自己走。向竹对着毫无知觉的男人叮嘱完毕,拍拍手又跳上了车——就算接下来没有乘客,他也得先把车开回去交班,再怎么说拖着个昏迷不醒的大活人都是不合适的。

四十分钟后,下夜班的向竹蹬着自行车回到了门口,把手上还挂着打包的两碗馄饨和纱布碘酒——之前他粗略检查过,对方好像看不出什么大伤,只有肚子和手臂擦痕比较严重。你最好是已经滚蛋了啊,今天肚子饿,夜宵想要吃双份。向竹自言自语的锁好车子,故意拖沓着步子过去掀开纸箱盖,男人还在,身子蜷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大概是有点不舒服,眉头无意识的皱在一起。莫名其妙的,向竹竟然有些高兴。

他回去先放好了东西,拉了个小拖板车出来,轻手轻脚把人弄进了屋。

***

第二天起,清平河派出所多了个奇怪的人——说领导吧好像并不指挥工作,说同事吧似乎也不参与平日里的巡查摸排。副所长张胜利也没多介绍,就光把人领进来打了个招呼,模模糊糊的说今后跟齐哥多学点,脚跟一转推门出去了。齐哥?唐倷上上下下打量着齐可修,今天他穿了制式衬衣,收腰衬得人肩是肩腿是腿的,浅浅的蓝色更显得那张脸青春无邪。

哟,齐哥,打游戏吗平时,加个微信呀。小吴没个正形,上去就勾住人脖子称兄道弟,唐倷有了种要糟的预感——可别看人眉清目秀的,坏着呢!那一把怪力千斤顶似的将自己顶起来还历历在目,捶起人来得有多疼啊?虽然小吴平时人抠门儿嘴也碎了点,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的看他吃一顿揍,唐倷一边在心里夸自己是个大善人,一边在对面挤眉弄眼的给小吴打信号,谁知对方并不领情,反还冲着他笑起来:

唐倷你看看你这嘴脸扭曲的,咱们这新来了帅哥,不高兴了是不是?

好心当成驴肝肺!唐倷在心里跺脚,那边却是清清爽爽笑意盈盈的一把嗓音:怎么会呢,我看小唐挺好的样子嘛。

就你这老狐狸还有两幅面孔呢!唐倷大翻白眼,却听得接警台叮咚一声:您有新的警情,请查收。

齐可修一抬眉毛:你们这怎么整的跟送外卖的一样啊。

嗨,我们副所长鼓捣的,说是什么智能化管理,对接110全自动接单,谁知道怎么就跟外卖网站共用一个声优呢,现在人送外号——抓了么。

小吴还在笑,唐倷已经走出去领了单子回来了。齐可修问:什么案子?

丢孩子了,靠,怎么还是这种鬼地方。唐倷看到案发地点皱了皱眉,抄起车钥匙就走,小吴是老搭档,自然一起出警,没想到齐可修也双手插兜,晃晃荡荡的跟在了后面。

带我一个,他说:见识见识你们的鬼地方。

2、隐身屋

清平河一带被老民警戏称冰火两重天,一条马路之隔,沿河的一线新修了风光带,绿化亮化风景化三管齐下,活活给整成了城市名片,另一侧却是本市历史悠久的贫民窟——倒仓巷,拆不起,搬不走,一户摞着一户,十平米的破棚屋临街一面都敲了墙硬改成了门面,做宵夜烧早点,脏乱差三位一体。要说违建那肯定是家家有份,然而这边住的都是有名的泼皮破落户,三天两头的打架骂街,别说居委会了,就连唐倷他们出警都断断不敢一个人过来。

唐倷带头在巷口一家杂货铺子下了车,那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见警察来了,一个女声立即悲悲戚戚的喊了起来:我活生生的一个孩子,说不见就不见了,你赔我的孩子啊!!————

让让让让,什么情况这是。唐倷刚探进半个身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呼啦扑到怀里,吓得他差点没反手一个就地擒拿,再定睛一看,脸却又不争气的红了——怀里泪眼婆娑哼哼唧唧的,居然是个挺好看的——额——少妇?

该少妇只顾着在他的警服上擦鼻涕:帅哥,你可算来了,我可就只能指望你了呜呜呜呜呜。

小吴在边上讪笑:唷,认识啊。

认、认识才怪!这边两百五十一口人我跟你一家家摸过底的,这是哪位啊!唐倷赶忙把牛皮糖似的女人从身上撕吧下来,再一看齐可修,他隔着老远在铺子里头站着,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发现唐倷看过来,嘴角一咧,掏出手机咔嚓给他拍了个照。唐倷浑身不自在,赶忙收回眼神执行起公务:是你报的警?

女人还没张口,杂货铺老板管叔横插了进来:是我。他耷拉着双板拖,头脸黝黑,斜叼着根烟,一身横肉油光闪闪:这女的精神不正常,跑到我这里来鬼喊鬼叫。

谁精神不正常,你这是人口拐卖!犯大法了你!要枪毙的知道吧!

你说谁拐卖?我看你自己像拐子!贼喊捉贼,你要枪毙两次!

——这话说得可够法盲的。唐倷还没来得及给人普法,忽然眼前飞过一只手提包,那女人抡着手里的东西已经撕打过去了。

诶诶诶,能吵吵的事动什么手呢!唐倷跟小吴一边一个,把斗鸡一样的两个人隔开,脑袋上没少挨栗凿: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明白人来讲讲!

等女人抽抽噎噎的把事情说明白,唐倷却一点都不明白了。

她丢了孩子。

邓采梅,32岁,无业,离异有一子,8岁的郭一飞就读辖区内梧桐里小学,每天步行上学放学,这一带是他的必经之路。

但是今天放学,孩子不见了。

邓采梅坚称孩子进了倒仓巷。我跟着的呀,半路上我看见他放学了,想叫他一起回家,谁知道小孩跟被迷了魂似的,头也不回的就进了这个人的铺面……

歪斜的,弥漫着腐朽气味的老屋,光线昏暗,地上黑黑腻腻的,一踩一黏脚。曲尺型的柜台里面肥皂、泡面、点心和劣质卫生纸横七竖八的胡乱塞着,保质期和产地都十分可疑。没有隔断,没有窗户,墙脚有个简易炉灶,靠着铝制的排烟道送烟,旁边一个水泥糊的方槽,兼任盥洗池、洗菜池,搁上菜板还能当流理台用,角落里竖着个看不出颜色的床垫,晚上破烂收一下,摊下来就是睡觉的地方。

一个鲜活的小孩在这里面瞬间失踪了,可能吗?

唐倷脑子里闪过一百张大案要案纪实截图,孩子的尸体可以蜷在任何地方,衣柜,箱子,桶,盆,甚至大点的抽屉,他有点毛骨悚然。

更毛骨悚然的是邓采梅的一把嗓子,又尖又哑,跟猫指甲挠玻璃似的,枯瘦的手指像一把旧竹筷直戳到管叔眼睛前面:这个人说他从没见过!骗鬼呢!

你的儿子你自己不管,找我要,笑话。管叔两手一摊,对周围邻居喊:你们谁见过,出来说句话!

没有,从巷头到巷尾,几十户的人家,没人见过。

邓采梅瘫倒在地,嚎啕起来。

都说女人一哭男人必输,动手他不怕,掉眼泪却是核武器一般。唐倷有点手足无措,齐可修却突然开腔了:先跟我们去局里一趟吧。

邓采梅的眼泪水猛地收住,比关水龙头还快。

我又不犯法,我为什么要去警察局,要抓你抓他们呀!唐倷有点诧异,比起悲愤,对方陡然拔高的调门好像更多的是心虚。齐可修倒是一点不意外的样子,他甚至上手钳住了邓采梅的手腕,跟怕她跑了似的。

放心,警察办案,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他冲着管叔点点头。还有你,也来一趟,配合调查。

回到局里,小吴带着人去了询问室,唐倷也想去,被齐可修给叫住了。

过来,他两根手指冲内招招,跟叫个小狗似的。那边没什么新鲜的,先解决你的一脑壳问号。

你也知道啊,唐倷腹诽。你怀疑那个女的?

确定事实以前可以合理怀疑一切。齐可修耸耸肩:监控准备好了吗?

好是好了。唐倷疑惑的看他:清平一街两个摄像头正好夹着倒仓巷一头一尾,能看到孩子的行动路线,这个我理解,可是你要商业区的监控干嘛?

你看了就知道了。

几分钟后,唐倷在情报研判室的屏幕前长大了嘴巴。

郭一飞确实是在倒仓巷消失的,他单薄的背影拖着一个过大的书包,脚步看起来有点疲惫。临到巷口,有同学经过跟他打了声招呼,孩子回头挥了挥手,紧接着一拐弯就踪影全无,再也没有出来过。

但更让唐倷惊讶的是邓采梅。

作为一个无业游民,邓采梅似乎太热爱逛街了,市里繁华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她的倩影。其中一个摄像头下,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宽松裙子,脸上戴着口罩,牵着个孩子闲庭信步,虽然小孩头上戴着鸭舌帽,但那个拖拖沓沓的步态一看就是郭一飞。

这这这、这不是——唐倷赶忙去翻自己笔记:上礼拜二,五一商贸城有业主报案说丢了一只手提包,里面还有钱包和手机。当时客人比较多,没太留意,包是黑色光面,短提手,大概A4纸那么大,比较硬。

确实硬,刚刚还在他头上砸过呢。

所以说,邓采梅是个贼?唐倷咂舌:偷东西还带着自己儿子啊。

带着孩子才好打掩护,方便分散注意力。摄像头没拍到作案过程,但看这个衣服,包应该藏裙子里了。齐可修问他:刚刚邓采梅的模样你看清楚了吗?

嗨,我在执行公务呢,再好看也不方便老盯着……唐倷红着脸扭捏,齐可修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上面是刚刚抢拍的照片:你再仔细看看。

白生生的小脸,五官清淡秀丽,但眼窝深陷下去,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感。唐倷眉头一皱,凑上去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这牙——

黑黄的颜色,切齿还缺了一块,跟她漂亮的外表很不相称,典型的冰毒牙。

怪不得她不肯来所里呢!唐倷急吼吼的往外跑:我去找肖警花,马上安排验尿!

没等跑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么,突然一个急刹车。

等一下,这女的不对劲,但孩子确实进了倒仓巷啊。唐倷发问:为什么那边的住户都说没看见?难道说……这孩子会隐身?

齐可修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似的,慢悠悠的开了口:也有可能,他们全部在说谎。

***

尿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明晃晃的一道杠,三天以内绝对吸过。唐倷嘱咐小吴先把人扣了,自己跟齐可修开着车往倒仓巷出发。这邓采梅是在那边挨家挨户打劫过还是怎么回事,多大仇也不能往孩子身上撒啊。唐倷挠着头一脸为难:而且他们要真是把孩子给关了,这算啥?集体绑架?

首先,要搞清楚那个杂货铺老板。齐可修慢条斯理的敲着膝盖:邓采梅把矛头指向他,一定有什么原因。

管叔吧脾气是差点,以前确实进过局子,但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唐倷翻着手里的资料:年轻的时候混社会,把人打伤过,现在早就改邪归正了,平时服务社区,邻居有啥事都是他帮忙,咱们所盯了他小半辈子,不至于看走眼啊。

小吴他们问出什么来了么?

没,就一口咬定,没见过,不认识,不知道。证词里讲,邓采梅闯进铺面去翻过了,没有找见,管叔也是那时候报的警。

说话间车已经到了目的地。天气很好,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边,连破旧的民居都跟着顺眼了不少,新造的排烟管道尤其炸眼,银光闪闪的,像是盘踞在河岸的龙。

齐可修敲击的手指停住了。你们这巷子,是不是统一搞过空气净化改造?

这你都知道?唐倷有点意外:这边都是老式厨房,人口又密集,油烟很大,还有消防隐患,去年起过一次大火,两条人命没了,这个皮也是扯了很久,后来社区一咬牙拨了笔款,这才新搞了排烟管道。

我知道了。齐可修点点头:回去吧。

唐倷更意外了:回去?不找人啦?

你现在就是把倒仓巷挨家挨户搜一遍也找不到。齐可修靠回椅背:解铃还须系铃人。

回到所里,齐可修把管叔从询问室里请出来,还给他叫了个餐,两个人在调解室敞敞亮亮的坐着,齐可修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的看人吃饭,期间还伸手过去,替人把装汤的小盒子给揭开了。

饭毕,管叔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些:不把我当犯人了?

这里不光是抓坏人的地方,进门的地方有标语看见没?清平河派出所欢迎你。

管叔嗤笑一声:可别欢迎我,没事谁要到这种地方来。

协助调查嘛,也算公民义务。齐可修眼睛亮亮的盯着他:我小时候特别想当个大英雄,惩恶扬善,保护弱小,所以后来我要死要活的去考了警察。等长大了我才知道,其实成为英雄的方式有很多种。

管叔的脸上有点不自在:没事就放人,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事情解决了当然放,我这不就在试着解决么?齐可修似笑非笑:在郭一飞心里,你应该也是个大英雄吧。

你胡说什么?我都讲了我不认识什么小兔崽子。

是吗?那我猜你也不担心今晚的管道消杀?齐可修将一份通知推到他面前:之前有住户反映管道有响动,怀疑是老鼠,社区组织了统一消杀工作,会投放多种灭鼠的毒药。

管叔的脸颊轻微抽动了一下。

老鼠药现在也有接触型的了,如果诱饵剂效果差,就会用一种药粉,只要爬过去沾染到皮肤就能起效,再不行还会用烟熏,密闭管道短时间内灌入大量化学烟雾,只要呼吸就……

够了!管叔满头大汗的打断了他。快!带我回去!

***

孩子从管道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攒着明天要交的作业。

事情其实很简单,郭一飞没钱买铅笔,在杂货铺门口来回来去十几遭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打算行窃,谁知被管叔抓了个正着。一问才知道爸爸跑了,妈妈吸毒,眼看太阳落山了连午饭都没得吃。也许是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管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丢给他一个面包,又塞给他一包零零碎碎的橡皮直尺作业本。卖不出去的,帮我丢掉。

从那往后,郭一飞就认了他家的门,只要放学就悄不摸的蹭过来,也不吵不闹,就在门口石墩子上写作业。街坊邻居们来回来去看多了,时不时开一两句玩笑:哟,老管,上哪捡的宝贝儿子呢?哎呀,咱们老管厉害了,还有风流债。管叔叼根烟在门口翘着脚,一副流氓嘴脸:我倒是想有噢,毛毛姐,择日不如撞日,不然你给我生个吧。

滚你妈哦,没脸没皮的。毛毛姐大红丝巾一甩,超过两百斤的身板把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郭一飞畏畏缩缩的抬头,只见一碗盖饭从天而降,重重的顿到他的语文书上面。

吃。老小子会不会带孩子,一天到晚就是面包辣条的,长身体吃这个,能行吗?

老袁家的馄饨,老蔡家的面,几十顿百家饭吃下来,郭一飞成了倒仓巷破落户们的公共儿子。眼看着长得壮实了脸颊也圆乎了,时不时的还能笑一下,管叔原本还挺有成就感,谁知道这天下了课,孩子却哭哭啼啼的来找他来了。

叔,你把我藏起来吧叔。郭一飞小脸憋得通红:我妈她,她又要带我出去。

出去,就是带他去偷东西。他老管管不着天管不着地,但一个小学生要被弄去子承母业做小偷,他没法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老街坊们也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

于是就有了唐倷他们出警这档子事。

孩子他妈不是初犯,行政拘留,之后要去戒毒所,已经联系上了孩子的姑姑,愿意帮忙照看。第二天吃过午饭,唐倷喋喋不休的汇报着后续:诶,奇怪,你怎么知道孩子藏那里面了?

齐可修指指自己的耳朵:听见的。

原来当时他在铺子里抬头,是听见了这个动静。

那药老鼠的事呢?小吴路过门口,也探进个脑袋来:神通广大啊,社区的安排都门儿清。

齐可修没有回话,只是点点唐倷:我糖呢?

唐倷一拍脑门儿:差点忘了,先拿这个对付一下。他去抽屉里抱出一包大白兔奶糖,转身的时候突然回过味来:不会是……社区根本就没这安排吧?

齐可修摸摸下巴,狡黠一笑。

果然是老狐狸啊!唐倷叹为观止:你这算不算钓鱼执法

这是以防万一。

你们刑警都是这么办案的?

别动不动你们你们的,现在咱们可是同事。

唐倷好奇:我还是不懂,当刑警多帅啊,为什么要来跟我们做同事?

齐可修不语,等小吴有事被叫走了,这才冲唐倷招招手,把人叫过来在耳边轻语两句,唐倷的脸色立刻晴转多云。

连环杀手?!他身子一抖,齐可修挑眉。怎么,怕了?

当然不能说怕,毕竟他堂堂八尺男儿,还是正港人民警察,打击犯罪维护正义是天职来的,可是吧……

可是清平这个地方呢,地如其名,二十年来太太平平,别说杀人放火,连打架斗殴都少见。唐倷没好意思说,他从业至今,经手能称得上案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连环杀手没见过,连环画倒是看了不少。

齐可修伸手过去拆了颗奶糖搁嘴里,吮得有滋有味:这个案子当初是老张当教案讲给我听的,具体的暂时没法给你说,不过呢,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案犯不但可能是连环杀手,还可能是个变态。

齐可修越是语焉不详,唐倷越是听得毛骨悚然。他不想在齐可修面前露怯,只能硬着头皮尬聊:怎么一句也没听他提起过?唐倷把奶糖袋子扔在齐可修临时征用的办公桌上,圆滚滚的兔子图案衬得旁边的老干部茶缸格外违和。可别告诉我,这变态又出山了啊。

乌鸦嘴还挺灵啊,大白兔。唐倷后脑勺遭到暴击,回头一看凶器是砖头那么厚的巨型笔记本。干嘛给我乱起名字……

齐可修笑眯眯的逗他:唐倷,奶糖,不就是大白兔吗?

我可不认啊。他嘀嘀咕咕的缩起脖子:好歹告诉我是啥变态吧,不然人杵跟前我也认不出来。

二十年前的事,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疑犯画像,暴雨下了一夜,足迹什么的也冲得七零八落,非要我告诉你点什么的话……齐可修笑眯眯的弹出食指,在唐倷的肚皮下方呲溜一滑:他把人开膛了,活剖。

!唐倷捂着肚子跳开一大步,眼睛瞪得滚圆:不会吧——

齐可修点点头:还没立案,暂时保密。他慢条斯理的把糖纸折了个兔子头,这才开了尊口:别一惊一乍的了,周末有空么,跟我出去一趟。

是!施俊啪的跳起来敬了个礼,下一秒又缩头缩脑的问:咱们……这就去抓那个变态啊?

想什么呢?齐可修把纸折兔头放进他胸前的口袋,还戏谑的拍了拍:去喝个喜酒。

3、鸿门宴

鸿鸾楼,市中心黄金地段挑高三层红砖绿瓦牌楼门脸,金龙和凤凰跟不要钱似的盘、蹲、趴、缠在每个塞得进去的缝隙。唐倷当然知道这里,作为本市数一数二的老牌婚丧嫁娶宴请场地,每踏进去一次他的荷包就大出血一次,送出去的红包大概得结十次婚才赚得回来。

愣着干嘛?齐可修回头催他,他一脸龇牙咧嘴的样子正落进眼睛里:怎么着?开席的是你前女友?

谁、谁、我?你不要乱说啊!我可是黄金单身汉来的。唐倷耳朵一红,抢在他前面进去了,齐可修跟在他后面笑:黄金单身汉?黄金处男吧你。

那也比黄金剩斗士要强。唐倷的嘟囔声跟安了喇叭一样,被齐可修听了个只字不漏。他不动声色的加速反超踏进了宴会厅,唐倷也要进,被门口的伴娘给截住了,那姑娘跟吃了个调色盘似的,脸上蓝的蓝绿的绿,油光光的大红嘴唇看得唐倷直犯怵:帅哥留步啊,过来贺喜要不要表达一下心意呢?

唐倷低头一看,暗暗叫苦——描金勾画的喜结连理卷轴摊开在礼台上,人名下面跟着钱数,一笔一笔明明白白。他抖抖索索的摸着钱包,一边拿不准的搭话:诶,我是跟着前面那个来的,他包了多少啊?

前面那位?啊,那个盛先生啊,他说钱归你管,让你看着办。伴娘捂着血盆大口娇笑:哎呀你看你,我都理解,没啥不好意思的哈。

唐倷不懂,警队里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了?他老大不高兴的摔下六百块,伴娘也跟着黑了脸:哥哥,你们这个圈看着挺精神一个个的,随礼才人均三百啊?

知足吧,今天这红包我这辈子都收不回来了,能跟其他人比吗?唐倷随手签了个名字,拔脚就走了,伴娘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嘶,这么说,也是有点道理……

宴席过半,灯光昏暗,空气里挥发着浓浓的酒菜香气。大厅里百来号人有一大半已经不在位置上,黑压压的挤在舞台四周不知道在干嘛。唐倷皱皱鼻子,努力躲开推来挤去发酒疯的各路人马,忽然听见嗷的一声,伴随着山呼海啸的惊叹声,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头上。

唐倷没防备往前一个踉跄,又被一股怪力生生拉住了。雪亮的射灯劈头盖脸打下来,他回头一看,齐可修站在他身后,一手扥着他的袖子,一手接着一把七零八落的花球。

怎么回事?唐倷摸摸脑袋,薅下来几片粉粉嫩嫩的花瓣,台上的主持人立马开始俏皮话连发:哇不得了,咱们新娘这臂力非同一般哈!正可谓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一下中了两位帅气小哥哥,不过现在这捧花该怎么分呐?

齐可修翘起嘴角,大大方方的把花塞到唐倷怀里:不用分了,我们一起的。

哦——既然花落两家,双喜临门,那就让我们祝贺这位……这两位青年才俊,珠联璧合!早生贵子!

你!——人群发出哄笑,唐倷还没来得及发火,对方马上挤了挤眼睛示意他先别说话。顺着齐可修的视线看过去,副所长张胜利和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正勾肩搭背的举着杯迎面走过来,手里的酒泼泼洒洒,唐倷歪歪脑袋,觉得他似乎哪里有点面熟。

哎呀,小齐啊,你看你这到了也不跟人说一声,这还专程来这么一趟——张胜利的眼珠在上下眼皮之间打转,好容易在唐倷脸上重新对焦:咿,你小子怎么也来了,年纪轻轻的,混吃混喝可不行,啊,啊。

混吃混喝?这一顿可全是我掏的哇!唐倷哀怨的白了齐可修一眼,吭吭哧哧的答话:不是,张所,是领导带我过来的。

领导?谁啊?老张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溜过来又溜过去。唐倷有些疑惑:不是您给我指派的?这位老师……

哦,哦哦,那挺好,挺好。老张好像并不在意,他半醉着伸手过来,冲唐倷肩膀上哐哐拍了两把,拍得唐倷膝盖骨都跟着震:可得好、好好跟你哥学学。

您不用见外,人我一定会好好带的。齐可修那副温文尔雅的嘴脸唐倷从没见过,衣冠禽兽四个大字瞬间从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唐倷忍不住偷笑,却见齐可修微微一欠身,朝着对面的男人伸出手来:这位领导之前未曾谋面,敢问是——

嗨,什么领导,这位来头可大了,本地龙头企业鲲龙实业,大老板闵鲲。闵老板,这位是新调来所里的齐警官,要说他可厉害了,正经立过功的,英雄警察啊。老张亲亲热热的一搂肩膀,男人的眼镜片蓝光一闪,马上笑得春风拂面,声音里透着谦和有礼:过奖了,不才只是一个小小的生意人。

他当然不止是个小小的生意人。唐倷知道这人的来头。鲲龙集团老板,本地运输业巨头,生意做大了之后相继又涉足旅游、休闲、餐饮等大大小小的行业,别的不说,现在脚下踩的这个销金窟就是闵老板的个人产业,人送外号:清平李嘉诚。

当然还有……还有……唐倷终于想起来他眼熟的原因,赶忙偷偷拽了拽齐可修的衣角:有话跟你说。

有事要忙吗?啊,还说有缘一见,想跟两位喝上一杯呢。闵鲲的杯子技巧性的悬在半空,唐倷急忙摆手——他酒精过敏,一碗啤酒鸭吃完就要醉倒的人,这半杯人头马下去他项上人头大概就地爆炸了。

诶,小屁孩不懂事,见面三分情,咱们这酒杯都端起来了,不喝一个像话吗?老张看来是真喝高了,这种时候还在一边拱火,唐倷忙着愁眉苦脸,齐可修已经不动声色的挡在他前面把杯子接了过来,行云流水的折进自己手里:小朋友开车,待会还得出去一趟,我来代劳好了。

唐倷盯着齐可修把满满一杯烈酒灌了下去,吨吨吨吨,面不改色,转头默默的在心里把衣冠禽兽四个字又划掉了。

惹不起,惹不起。

***

向竹被一个背摔压到地上的时候,第一惦记的是桌上刚烧好的鸡腿。

原本是打算叫他吃午饭的,烧鸡腿炝冬瓜喷香暖热,等烧熟他口水都咽了好几轮了,偏偏这人不开眼,任自己左摇右摇就是不醒,只有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暗哑的呻吟。向竹摸摸他的额头,温度有点高,算起来已经躺了十个小时了,别是烧糊涂了吧?

眼看着男人嘴唇都皴裂了,向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发烧水米不进,谢老头也没别的办法,就切一个苹果剁成泥,拿纱布绞出汁来给他喝,清清甜甜的,难受好像真的就好了不少。他依法炮制,整得满头大汗才弄出堪堪一个杯底,又给他拿棉签一点一点蘸到嘴里去。这活儿可真不好干。他一边弄一边噘着嘴自言自语:个死老头子,天天说不养我不养我,倒是也做了点好事嘛。

好容易折腾完了,男人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点。向竹松了口气,收拾完东西刚打算吃个鸡腿犒劳一下自己,筷子还没伸出去呢,就被一股蛮力从背后擒拿了。

轰的一声,耳朵里一阵惊涛骇浪。

等向竹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地板一动不能动,面朝下被摁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水磨石的地砖阴阴发凉,只有贴着脸的那一小块被呼气熏得微温。

疼是肯定的,但现在似乎顾不上,因为那人不知怎么的顺到了桌上的折叠刀,手指一弹一甩,雪亮的刀刃已经压上了他的颈动脉。

白给他削了那么久的苹果了,个养不熟的。

男人张了张嘴,好像说了什么,但向竹现在听不清,耳朵里咆哮的海浪盖过了他的声音。见他不答,男人又问了一遍,这次更急切了些,牙关紧咬,手里的劲也加重了,向竹感受到皮肤被揦开的刺痛,他浑身打颤,食指小心翼翼的弯曲着指向自己的脸侧:

我耳朵里面有海。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疑问。

是真的,我耳朵里有海,成天哗啦哗啦的,越激动,声音越大,我现在听不见你说什么。向竹尽可能用最小幅度举双手投降:我不是坏人,你生病了,我照顾你,刚刚还喂你苹果汁呢,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刀刃犹疑两秒,慢慢的离开了,向竹刚松了一口气,谁知下一秒头发就被粗暴的揪起来,迫使他扭过脸跟男人面对面。

聋子?

这次听见了,不靠耳朵,靠读唇。

你才是聋子呢,我还是有一点听力的。向竹狼狈的反弓着身子,尽可能保证对方的嘴唇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我是306小巴夜班司机,昨晚你上了我的车,浑身湿淋淋的,跟河里捞起来的一样,叫你给钱你也不理我,后来还晕倒了,你忘了吗。

我……男人听到河字,眼皮不自觉的跳了一下,他松开向竹,手迟钝的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已经被包上了纱布,露出来的淤青散发着淡淡的药油气息。

为什么要救我?

见死不救,那还是人吗?向竹对暴烈的男人摊开双手:有人曾经对我说过,每个人都有两次机会。

压制他的力量随后消失了,男人蹲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对不起,白之南。

向竹有点犹豫,但还是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让他拉起来。

不用谢,向竹。

***

聚众斗殴?你说那个闵鲲?洗手间里,齐可修靠着墙松了松领带,淡淡的潮红顺着脖子洇上来了一点儿,烧得一双眼睛水汽氤氲的,看样子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能喝。

嗯,算是我今年到现在过手最大的大案呢,就前几天晚上,唐倷抱着一捧残花败柳吭哧吭哧的低头翻手机,进进出出的男客个个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啊对,清平河公园区域,有人报警说听到了打架的声音,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就留下了两个男的,都挂彩了,口供说是因为赌博,金钱纠纷动的手。我查过了,他们都是闵鲲的保镖。

这时候不用我再给你普法吧,聚众,至少得三人以上。

我知道,你听我说完嘛,那天呢是我接的警,我到了现场一看,四边绿化带比较多,乱起来跑来跑去的难免脚底带上一点泥,仔细看看脚印就知道,当时在场的绝对不止两个人。

一群人打架留两个顶包也很正常。齐可修似笑非笑的盯着唐倷,好像故意要逗他。而且,就算闵鲲的保镖在,也不能证明闵鲲本人当时在场,除非你现在去抓着他鞋底做比对。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唐倷翘起鼻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占了上风,报了老狐狸耍弄他的一箭之仇: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把附近的草皮灌木丛都给翻了一遍,发现了这个。

齐可修瞟了一眼唐倷的手机屏幕——那是半副破损的金丝镜框,虽然扭曲严重,但看起来跟闵鲲现在戴的八成相似。

我去眼镜店问过了,超轻纯钛大品牌,一副够咱们一个月工资的,清平镇的门面打开年起到现在拢共就卖出去一件,你猜是哪天?

齐可修摸摸下唇,狭长的眼角里微光一闪。

这个级别的老板,不太可能跟个无业青年似的带着人马约架,他应该是被袭击了,不过……

你看,你也觉得不对吧。遇袭不报警,还找人瞒着,我找上头反应,他还说我神经过敏。唐倷回想起副所长跟闵鲲把酒言欢的热乎劲,后知后觉的一拍脑门:不会吧!难道咱们老张已经被犯罪分子腐蚀了!

你这话最好别让张胜利听见。齐可修抬起手臂用眼神示意:这种小案子就别来问我了,有功夫自己慢慢怀疑论去。看唐倷不动,他胳膊肘不耐烦的又往上抬了抬:搭把手,送我回去。

什么小案子,咱们民警面前可从来没有小案子啊。唐倷瘪起嘴,身体倒是老老实实过去架起了对方:说不定跟你那个什么连环杀手还有关系?这大半夜的,一个变态杀红了眼准备冲出来作案,谁知道撞上了一伙不好惹的,斗得两败俱伤——啊,你说,会不会是闵鲲这边防卫过当失手杀了人,毁尸灭迹,所以才不声张?

兔啊,我看你也没喝酒,至于跟这儿满嘴胡吣么。齐可修被唐倷架着往外走,手伸到他后脑勺上啪叽就是一下:不可能是。

唐倷挨了揍又不能还手,委屈得头发都塌了: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啊?

要不怎么说我是你领导呢。齐可修微微一偏头:那个疑犯,针对的不是大人,是孩子。

4、一技之长

对于白之南在自己家里住下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变成既定事实的,向竹也摸不着头脑。

是,白之南是他捡回来的,他认栽,谁叫他鬼迷心窍的把个大活人当宠物捡了呢?流浪狗不知道来处,人可是有家的,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住户,就算谢老头不找他麻烦,天长日久,街道那帮大妈也难免要过来打听。头一天人发着烧受着伤呢昏迷不醒,让人躺一躺也天经地义,但眼看着这人现在吃饱喝足麻溜下了地,摁住他的手劲大得跟牛一样,跑着跳着飞奔着,怎么样也可以自理了吧?向竹盼着好聚好散,各回各家,可白之南就是不走,而且这个不走还富于技巧,勤劳肯干,不懒不馋,让向竹连赶客都开不了口。

比方说现在,对方吃完饭就自动自觉去刷了碗,还把他家万年不收拾的不锈钢燃气灶擦得寒光闪闪,一低头炒菜都能当镜子照。忙完了厨房又进了他的窝,把打扫卫生干出了主人翁的气势。向竹的房间里堆得毫无章法,一切全凭他喜欢,多年以来掉了链子的脚踏车不出声的唱片机缺胳膊少腿的机动战士高达应有尽有,都是从垃圾场里救回来的宝贝。饶是这白之南也没皱一下眉头,脚边的一桶水清了又浑浑了又清,把样样东西都擦拭一新摆放得当。

向竹出去打开水泡一壶茶的功夫,回来就看到白之南一脚蹬着墙壁一脚踩着脚踏车座子,伸长了胳膊去够橱柜顶上的物件。摇摇欲坠的画面实在太过惊悚,他没忍住啊!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一记脆响,应声而碎。

声音在向竹的耳朵里因为失真而变得柔软,像风与水面的和声,蓝的白的透明的,哗啦啦淹没到脚背上来。他迟钝的低头,在碎玻璃与塑料珠组成的无机物海洋里找到一艘小船,薄木片糊成的船舱已经摔瘪了,神气的船桨也裂成几片,向竹记得,原本它是封装在一个圆胖的玻璃瓶里的,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蓝色珠子就是它在那个迷你大洋里破的浪。

白之南跳下地,第一次露出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贵吗?

向竹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应该是谢老头从有钱人家垃圾堆里淘的,小时候天热,我就抱着它睡觉。

我没有妈妈哄我,就自己哄自己,听听耳朵里海浪的声音,看看小船在瓶子里晃荡,晃着晃着也就睡着了。

我现在大了,不需要这种东西了。他轻轻一踢玻璃渣:别放在心上。

白之南的眉头皱了起来。别动。他语气生硬,让人不敢造次。白之南淌着满地的碎片迅速走过来,大手冲着向竹一拦。

你干嘛?向竹有点糊涂。

你先站着,等我扫地。

向竹这才会过意来,自己在屋里打着赤脚,白之南怕他受伤。

他不是没有感受过善意,但大多是看他可怜给点照顾和施舍,这样朴实寻常的关心好像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向竹耳朵微微发热,虽然赔进去一个童年回忆,但此刻他感觉莫名的愉快。

诶,白之南。向竹眼睛随着扫帚的摆动转来转去:你为什么不回家?

白之南不看他,低着头一下一下的把玻璃渣归拢成一堆,半天之后总算挤出三个字来:没有家。

没有家?怎么可能没有家?向竹冲白之南比划四周:你看,虽然这就是个破废品回收站,那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你怎么可能没有?你那天掉河里之后不是还来搭我的车呢,对吧,你肯定是有个地方要去的呀?

听到他的话,白之南的手顿了一顿,好像被触动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慢慢的摇了摇头:没有家。

完,这人该不会是失忆了吧?向竹偏头打量他。家都不知道在哪,表达能力也不行,看来不止失忆,还有点失智。

但是他却对自己好。

向竹突然有点儿舍不得。

说起来这破院儿倒是不缺空房间,一天三顿也不缺他这一口,这破地方也一不怕偷二不怕抢,环境这么次,说不定住上几天也就知难而退了……向竹心里掂量完毕,从马扎上跳了下来:跟我来。

你不是没有家么,那今天起就暂时在这儿住下,不过事先说好,这是我屋,你要想住,跟我自食其力到对过收拾去。向竹大拇指一翘,斜对角那间破屋跟配合演出似的,挤挤挨挨的空塑料瓶哗啦一下从掉了一半的百叶窗里泄了出来,在地上蹦出了下饺子的气势。向竹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这院子就一老头跟我两人住,其他屋子就拿来当仓库了,你别嫌弃哈,收拾收拾还是挺好的。

白之南脸上看不出表情,倒是好像也没什么意见,话音未落已经沉默的走到院子里捡起瓶子来了。向竹摸摸脑袋跟了出去,心想老话说的果然没错:茅屋虽破能遮雨,白吃白喝苦也甜。

***

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宴席进入尾声,老张和闵鲲已经发展到联袂登台献唱,四只手把着个麦克风脸贴脸高歌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情绪到了还要相视一笑,唐倷吓得赶紧扒拉了两口桌上的酸菜鱼拌米饭压压惊。转头再看看齐可修,嗬,要不怎么说这人老狐狸呢,刚刚还是一副醉到脚都抬不起来的绵软样子,这会儿在位置上正正衣领掸掸裤缝,那副衣冠禽兽的嘴脸马上又戴回去了,切换速度之快,唐倷都怀疑他是不是去学过川剧变脸。

一曲终了,老张开开心心的直奔这桌而来,唐倷这才明白刚刚齐可修干嘛非指定要坐二号桌——正对舞台,追光灯下,再加上他大概是在座唯一一个保持清醒还在微笑鼓掌的捧场王,想不注意到都难。

怎么样,孩儿们,这首保留曲目发挥的还可以吧?

——这还叫可以,你不怕原唱从投影仪里爬出来揍你吗?唐倷在心里默默吐槽,耳朵里却是齐可修饱含真诚的赞美:张所的歌喉当然宝刀未老啊,高音甜、中音准、低音沉,总之一句话,通透。但是今天我要说句实话您可别不高兴,这位闵老板真把你给比下去了,那嗓子一开我都以为开原唱了,后来一琢磨,不对啊,原唱可没这个唱得好。

老张和那位闵老板听得满面红光,一半是真醉,一半是乐的。唐倷满心槽点不得其门而出,只好用眼神送上了鄙视:大哥,我这还吃着饭呢,马屁也不用拍得这么恶心吧!可惜齐可修并不看他,忙着一门心思跟闵鲲攀交情:张副所长跟我提过,闵老板不但生意做得好,还特别热心公益,是清平市有名的大善人,养老院,助残院,孤儿院都捐过……

闵鲲嘴上连说着不敢当的摆手,老张这会儿倒是嘴皮子利索起来了,也跟着添柴架秧子:可不是捐一点钱做做样子,可贵的是一直坚持从不间断。比方说吧,就那个乐心孤儿院,民办的,也没个补贴,每年就是靠闵老板的捐款才开下去的,就连现在那个校长,叫啥来的,王……王……

王遂之。闵鲲一笑,细碎尖锐的切齿露了出来,有点像鲨鱼的牙。不才,算我半个徒弟。

对对,王遂之,那都是看闵老板的面子管着那边的。

啊,那太巧了,我正好要去乐心一趟,不知道闵老板可不可以帮忙介绍一下?

哦?闵鲲的视线突然啪的钉到齐可修脸上,好像一点醉态也没有了:齐警官这是要查案?

没有没有,我有个同学是这儿出来的,听说我回了清平,他特地拜托我过去拍点照片转一转,替他怀怀旧。齐可修笑得人畜无害:哎,奔四的人了,就爱整这些有的没的。

这话说的,就是到这个岁数了才喜欢念旧啊。闵鲲的眼神又恢复了柔和,好像刚刚那一瞬间的攻击性只是唐倷眼花。你什么时候去,我来安排。

太好了,谢谢闵老板。齐可修亲昵的凑过去跟人碰了个杯: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明天吧。

刚刚在鸿鸾楼里被大人的阴暗面冲击太过,回所里的路上唐倷开着车,不满终于跟倒豆子似的一泻千里。我……我觉得,中年人的世界是不是有点虚伪啊,两个臭钱而已,老张跟你,一个赛一个的抱大腿,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舔他能分红还是怎么地?

齐可修回席之后又陪着干了一瓶洋河,这会儿脱了外套在座位上缩成一团,连眼皮都烧红了,脸侧的疤痕却跟不过血似的愈加惨白清晰。他听完唐倷的话也不恼,就掀起眼皮朝侧边瞄了一眼,你啊,小孩子脾气……大人做事,看不懂不要乱说。

好,我看不懂,那你到说说,不就想进那破孤儿院拍个照么,至于那样……唐倷想起闵鲲最后揽着齐可修干杯,暗纹西装裹着的手臂像是蛇一样压在他平直的肩上,心里就莫名来气。

哪样啊?齐可修觉得好笑:你想学侦查,我现在就教你,侦查,一定要看到两个字,关系。痕迹是死的,人是活的,理解关系,分析关系,利用关系,你才更容易摸到真相。

所以呢,你们还真是想查案?唐倷不太确定的看了一眼后视镜,齐可修也在看他,墨一样的玻璃珠子水光滟潋,他喉咙一阵发痒。孤儿院?我没听说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啊?

不是最近。那个是……齐可修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被一个急刹打断了。他条件反射攒住安全带扒着车窗,唐倷已经气势如虹的甩开门下了车,叉着腰大喊一声:站住!

两百米开外隐隐约约站着个瘦小的身影。这一嗓子明显不像看起来那么有震慑力,因为那男人转身就朝反方向跑了。

唐倷拔腿就追,边追还边喊:谢川海!我警告你!你再跑就是真有事儿了啊!齐可修懒得撵他,不紧不慢的解了安全带下了车,没走多远就看见几个从侧边胡同里追出来的大妈,看那一副扫帚簸箕红袖章的样子大概能明白,十有八九是居委会在搞基层打击犯罪分子的临时团建。

阿姨,打听个事,齐可修清秀的外表很能招大妈喜欢,眼看着几个人都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这是在追哪个啊?

惯偷,来这儿折腾好几回了,今天总算抓到了现行,看我不给他打死!大妈声如洪钟义愤填膺,转头对齐可修又换上了温温柔柔的口气:孩子,这事儿危险,你靠边站站,现在这坏人老坏了,万一再伤着你……

大妈话音未落,那个男人忽然又冲着这边跑回来了——敢情是这一带的巷子跟迷宫似的,唐倷又撵得急,跑转向了。眼看唐倷跟男人的距离越来越短,齐可修掰掰手指,冲旁边借了根丝巾迎了上去,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哗啦一记尘土飞扬,人已经在地下压着,连手都捆起了。

齐可修拍拍灰站起身,大妈们楞了两秒,回过神来马上齐刷刷报以热烈的掌声。唐倷好容易奔袭到了跟前,跑得舌头都快甩出来了,万万没想到居然被这个老狐狸踩点截了胡,整个人显得十分气急败坏。

你、你、你怎么不问一声就把人给绑了……唐倷还在大喘气,齐可修一脸无辜:这位阿姨说有贼,我怕你搞不定,随手帮个忙。他微微欠身给大妈团自我介绍:民警齐可修,很高兴认识你。

唐倷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当开粉丝见面会呢!还什么很高兴认识你,谁高兴认识你啊!他老大不高兴的把男人从地上提起来,齐可修这才注意到,被抓的男人是个小老头,头发胡须都白了,黝黑的肤色也挡不住满脸刀削斧凿的皱纹。这把年纪还来干这种勾当让齐可修惊讶,更惊讶的是唐倷对他的熟稔程度,看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简直跟训自家儿子似的:谢川海,我说了你多少遍了,有困难找我说,别出来给群众添乱,你是有多缺钱?

老阿姨也在一边七嘴八舌:缺钱也不能干这种缺德事儿呀,偷井盖?这都丢了多少个了,钱还在其次,要有人没看见摔了掉了,上哪儿说理去!

是是,得亏各位发现及时,没有酿成严重后果,我代表派出所向大家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唐倷扭头就要把人押上车,大妈扫帚一伸又给拦住了:等等,抓人可以,井盖可得还给我们,不然这损失可是街道抗的。

唐倷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老头:听见没有,东西在哪,赶紧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哈。

谢川海上下两片嘴唇死死扣在一起,跟上了502一般,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

看看,看看,这什么态度?不招是吧,好,这次绝对不会放过你!告诉你,我也是学过法的,你这种犯罪行为十分恶劣!往大了说,危害公共安全、盗窃公共财产!警察同志,你这可不能手软,起码给他判个五年八年的!

居委会大妈围了个半圈,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快把唐倷半边身子喷湿了,谢川海也不好过,被五六双手推来搡去,又被反绑着,整个身子弓得像只老虾米,正在一团乱的时候,齐可修清越的嗓子横插了进来:不是他偷的。

???这一出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连谢川海都忍不住抬头看他。齐可修清清喉咙,手指往不远处一打:丢的是那边那个井盖吧?我刚刚看过了,不是他。

民警同志,知道你好心,但这案可不能这么断。您是新来的估计不清楚,这老头以前是咱们城里的惯偷,只要看见他啊,周边四邻一准没好事。大妈们反对归反对,因为对象是齐可修,嘴上还是柔声细语的,唐倷心里酸得不行,心想平时你们怎么不对我也这么温柔呢?

一码归一码,惯不惯偷的我不清楚,不过这井盖真不是他的事。齐可修一边说一边施施然的踱着步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一票人马全引到了案发现场。尘土飞扬的水泥路中央霍开个黑洞洞的窟窿,齐可修脚尖一点:看这个印子。

众人齐齐伸头,那土路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辙痕,伸出去没多远陡然突兀的变粗,变幻出规则的几何细条花纹,一路往前甩出去老远。

这玩意儿是铸铁的,少说也有几十公斤,撬下来靠人力是搬不远的。偷井盖的人应该早有准备,开了辆轻型摩托,从这儿滚了一小段,然后弄上车跑了。齐可修指指谢川海:看他这一身,我很怀疑他有没有买摩托的钱,按他的体格,独立完成这套动作也是困难,更何况——我刚刚捉他的时候过了一把手,他左臂早就脱臼了。

唐倷啊了一声,上手一摸,左边肩膀确实不自然的耷拉着。他赶紧给谢川海解开了:你也是,怎么不早说?

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粗野得很:早说管卵用,你们信吗?

这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围观群众们脸上纷纷有些挂不住,还有人后知后觉的嘀咕起来:早先好像是听见摩托响了,对对,叮叮哐哐的,我还以为谁家拉货呢,负责押人的唐倷也跟着面露愧色,转过头一想,不对啊,绑人的又不是我,我在这儿惭愧干嘛?

只有领头的大妈还残留着最后的斗志,眼看四周鸣金休兵,少不得提高了声调,连对着齐可修也不客气起来:警察同志,光这么两句话就给他洗脱了也不能够吧?那要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齐可修一低头,眼睛把谢川海盯了个瓷实:我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你自己最后收个尾吧?

谢川海撇过脸不想答话,奈何齐可修的视线锋利,想躲也躲不过,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别别扭扭的开了腔:丢的井盖我可能见过,在西城另一家收垃圾的手里,你们去查查看,一问就知道上家是谁了。

行,我们保证走一趟,还大家一个水落石出。齐可修话说得真诚,一群人看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三三两两的打算散了。大妈临走前狠狠剜了一眼谢川海:你说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不是你就不是你呗,在那瞎跑什么?害我们腿都追折了。

谢川海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唐倷。唐倷少不得给人陪个笑脸: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我也没问清楚,条件反射的看到他就追了,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回到车里齐可修抚掌大笑:见人就撵,你是狗吗?唐倷憋着火不好回嘴,少不得冲后面指桑骂槐:你说你,没事在人家地盘瞎晃悠什么呢?白挨一顿不说,浪费我多少时间。谢川海缩在那一身破衣服里,也不回话,看着比先前更加干瘪。齐可修瞟了一眼窗外:嗯?这不是回局里的路?

先去一趟医院。唐倷嘟嘟囔囔的加了一脚油:给他看看手,都这个岁数了,别再给整废了。

到了六院唐倷轻车熟路的把人带到了三楼,现在临近午休,大夫们都准备吃饭了,唐倷脑袋往门里一探,就听见里面一声脆嗓:又是你小子。怎么,老头的药又吃完了?等着,我先写完手上这点病历——

齐可修又等了一阵,才看到一个年轻女大夫手插着白大褂的口袋从门里转出来,大光明马尾辫,口罩遮着下半张脸,细眉细眼跟工笔小楷描上去的一样。胸牌上写着外科副主任唐伊,齐可修打量着她不到一米六的娇小身板,心想光看外形可完全想不到这俩会是姐弟。

姐,今天突发情况,老头的手脱臼了,你给加加班吧。唐倷大大咧咧把人往前一推,谢川海哼了一声,唐伊看他脸色发青,没再说什么,转身把人领进诊室,接下来又是拍片子又是领药的,唐倷被她支使得团团转,齐可修坐在外面翻着笔记打发时间,等人再回到跟前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转过去了小半圈。

怎么回事啊?唐伊打量齐可修的眼神有点微妙的鄙夷:看你模样干干净净的,下手怎么这么黑,这么大年纪的老头了,再错能错到哪去,警察办案至于这样吗?

难得听齐可修挨训,唐倷倒是挺受用,但转念一想,这老狐狸也代表着人民干警形象,骂他四舍五入不就等于骂自己么?于是也少不得开口解释:姐,误会了,谢老头没犯事,不是他……

齐可修跟没听见似的打断了他:他还有别的伤?

左臂脱臼,肋骨骨裂,还有点内出血。老头本身身体就不行,糖尿病三期,血压血脂肾全有问题,经不起几下折腾了。唐伊终于摘下口罩,脸色缓和了些:不是你干的就好,但你们最好也问问清楚,看看他最近惹了什么人,这次算他命大,下次再来这么一回,我不保证他还能站着出来。

正说着话呢,谢川海已经做完了检查,拎着一大兜子瓶瓶罐罐走了过来。唐倷摸着一沓划卡单子肉疼,老头脸上的表情仿佛想说谢谢,脱口而出的却是下次还你。

等你还钱,我儿子都考上大学了。唐倷把那一叠纸条拦腰一撕,迈开大步就走:别惦记这些了,上车吧,先送你回去。

齐可修盯着唐倷的背影,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唐伊在一边摇头:我家弟弟人不坏,就是憨了点,对谁都是一门心思的好,这当警察才多久呢,工资花得跟自来水似的,全当做慈善去了。看你人也不坏,以后麻烦多看着点他,我怕他受骗。

齐可修冲唐伊点点头,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好说,今后也有事情要麻烦您。

5、收养关系

向竹家这一方收废品的小院地处偏僻,杂乱无章,藏身之处甚多,小主人又是个乐善好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主儿,一来二去声名远播,流浪猫们一攒又是一窝,一攒又是一窝,纷纷来此地安居乐业。自从那只大黑狗被拖走了之后,向竹不敢再明着往家整活物,好在猫机灵,也无情,轻易不给逮着,等大了又奉春夜之召唤狂奔而去,鲜少再有回头的。谢老头见实在不好撵,老鼠也确实少了些,骂骂咧咧了两次就随他去了,唯有一条准则——不管饭。

少年向竹为了喂猫没少动脑筋,但终究是僧多粥少,野猫闹起来还会咬死较瘦弱的同类,并不是什么爱与和平的善茬。向竹后来干脆横了心,只管小的,不管大的,猫们见没有油水,等毛长齐了也就自动自觉地走了,自打那以后废品站的猫军团维持在一个大致守恒的数字:十五只。

今天向竹刚拌好猫饭走去院子一角,就发现闻风而动的小猫少了一只——小个子,奶油白,眼珠子碧蓝碧蓝的,跟他也亲昵,动不动就过来盘他的脚脖子。咪咪——咪咪——啧啧啧啧啧啧——向竹梗着脖子敲了半天的食盆也没看见影儿,刚要放弃,白之南趿拉着拖鞋走出来了:树上呢,听不见吗你。

向竹抬头一看,遮天辟日的老珙桐枝丫上确实蜷着一只眼熟的白毛团子,这会儿扯开大嘴叫得满脸委屈,仿佛在控诉向竹无情无义。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确实是听不见啊!向竹气得把食盆一扔:你有办法,你上树捞去?

向竹只是说说气话,没成想白之南踢掉拖鞋,脚一蹬手一够,还真就上树了,他身上是向竹给的老头背心,肩宽体阔,松松垮垮的布料愣是给穿成了紧身的,只见他浑身发力左右腾挪,精悍的肌肉在黝黑的皮肤下闪电般的游走,不像人类,倒像只油光水滑的大豹。向竹此刻也顾不得猫了,只敢掐着嗓子叮嘱他:小心呀——慢点!——诶你别那么走!

白之南被叫得不耐烦,冲他咄了一声,兀自往更细的枝丫上跳过去。小猫倒是没挪窝,爪子紧紧攀着树梢,白之南越来越接近,无法承重的枝条开始噼啪作响,间或还有几根断掉的坠到头上来。向竹想起前两天寿终正寝的瓶中船,不敢再喊,生怕把猫和人都惊着了,只能捂着嘴紧盯着白之南的脚底板,只见他攀着一根不到手腕粗的枝条,小心翼翼的继续挪动,一步,两步……

眼看就要得手,小猫却忽然怕生起来,它脖子一缩躲开白之南的手,颤颤巍巍的作势要跳,向竹胡乱摆着手,心都蹦到了喉咙口,关键时刻,白之南猛的松开双手倒挂下来,跟摘个毛桃似的在半空中把小白猫一拎一提,反手捞进了怀里,接着一个回身,轻巧的攀回了主干附近。

虽说有惊无险,向竹也要被吓出心脏病来了。刚要催人赶紧下来,突然听到铁门被捶得叮哐乱响,开门一看,向竹的五官立刻皱起到一团: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养父谢川海,后面还跟着那个小警察,叫什么来着,什么奶啊糖的?名字他懒得记,人倒是够面熟,因为这组合实在不新鲜——半年以来,这人已经逮了谢老头不下八次。

我说你怎么好几天都不着家呢,又犯什么事了?先说好啊,我可没钱赔。向竹没啥好气,谢川海也不理他,兀自推开他进了门。诶,等等——向竹后知后觉想起来,老头不在的这几天家里多了个白之南,还没知会过呢,偏巧人又在树上蹲着,别再给吓着。他扭过脸刚要介绍,却见半隐在绿叶中的白之南冲他竖起食指,无声的嘘了一下。

搞什么?这么神秘?向竹有点糊涂,还好谢川海惯来臊眉耷眼的,驼着背去了二楼,并没有费心往树上看。向竹刚要关门,那小警察偏从后备箱抱出来一包米一桶油,直愣愣的又走过来了。

你爹没被关,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摔了,弄得一身伤,问他怎么了也不肯说。我带他去医院看过了,倒是没大事。唐倷见向竹眼神发飘,还以为他是担心钱的事,赶忙又补了两句:放心,医药费已经付过了。这是单位里过端午发的,我一个单身汉冷锅冷灶也不会做,你们帮忙吃了吧。

向竹一门心思在白之南身上,眼前始终晃着那一声听不见的嘘,他怎么了?隐藏身份吗?是个逃犯吗?被警察看见会出什么事吗?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糊里糊涂的居然挡了起来:不用了警察同志……谢谢……真的不用了,您还是回去吧。

怕啥,又放不坏。唐倷是个读不懂空气的,硬是凭借体格优势挤进了院子当中,甚至还放下东西逗了逗脚边的小猫。小东西真漂亮啊,怎么就成了小流浪呢?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唐倷不偏不倚就站在树下,举着小猫笑得一脸无邪。向竹冷汗涔涔,再定睛一看,奶油白蓝眼睛,可不就是树上那只么?他猛的抬头,树杈空空荡荡,白之南好像从来没有在那里存在过。

门口桑塔纳的副驾驶上有一双眼睛,饶有兴致的盯着院落里发生的一切。

***

唐倷说到做到,还真把那小猫弄到了手,回局里的路上开车不方便,小东西暂时托给齐可修保管。齐可修一脸嫌弃,两手伸得笔直合掌端着小猫,好像端着一坨随时要爆的炸药。唐倷看得可乐:领导怕猫啊?

不是怕,是不喜欢。齐可修抽抽鼻子打了个喷嚏:有什么好养的,狗还知道看个家呢,这玩意儿就只会吃喝拉撒加掉毛。

唐倷余光一瞟,可不是么,就上车揣了一小会儿,老狐狸一身黑衣已经被滚成了白毛毡,小东西偏偏好像挺喜欢他,现在还在不依不饶的扒着袖口往前爬,唐倷笑他:我看它跟你倒挺亲,不然你给起个名儿吧。

破猫一只,还起什么名字。唐倷低头把小猫翻了个个儿,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乖得有点发傻。公猫,就叫唐公好了。

怎么就跟我姓了呢?唐倷不满的转着方向盘:再说这也太难听了,你看看他,这么可爱,名字跟个包工头似的,像话吗?

那你自己取。

嗯……宝宝?贝贝?亲亲?乖乖?唐倷抿着嘴,努力发挥直男最粉红的想象力,可惜过于白烂,齐可修不为所动:那就叫你唐公。公公,唉哟,别爬了……

小猫眯起眼睛叫了一声,好像还挺满意。唐倷趁等红灯戳了戳它的脑瓜:傻啊你,堂堂一个男子汉,这下成太监了,还乐呢。

迟早要阉的,提前习惯也好。齐可修举累了,把猫远远端到膝盖上顺了顺毛:哎,刚刚那家,你跟那老头什么关系,怎么跟个上门女婿似的?

你才上门女婿呢,这是我的工作。唐倷一本正经的介绍:我到岗第一天出的第一趟警就逮着他了,人家来卖废品,他拿了一百块假币给出去,还让人找他六十。后来才知道,这谢川海是我们区的老大难,从前手脚不干净,又有点没脸没皮的,老犯些小滑头,现在年纪大了也不消停,还一身的病,关不得骂不得。

那你还对他那么好?

没办法,老张教育过,我们民警是辖区桩脚,保一方平安的,这人虽然可恨,但也可怜,没什么大奸大恶,说到底都是穷闹的,勉强也在我们的保护范围内。唐倷一脸坦然:反正东西也是公家发的,也不是我掏钱,他那病之前给上了社区医保,其实也花不了多少……

齐可修打断他:那个年轻的呢?帮手?

那个没啥问题,是老头的儿子。唐倷轻轻一叹气:也是个命苦的,残疾,耳朵有毛病,我们有同事是他同校的,听说小时候没少受欺负。

这样啊……齐可修若有所思:大白兔,明天打算休假吗?

啊?我?唐倷莫名其妙:倒是也还好……

那就好,明天跟我一起去孤儿院。齐可修懒洋洋的往座位里缩了缩:你合格了。

听到表扬唐倷倒是挺开心,同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合格?我今天是参加了什么考试吗?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打算转头问问清楚,齐可修却已经迅速睡着了。唐公锲而不舍,终于从膝盖重新爬回了他的怀里,一人一猫亲密暖热,一齐发出细细的胡噜声。唐倷想想,觉得这个老狐狸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讨厌。

***

晚饭的时候向竹正在择着菜,白之南突然转进厨房里来,把他唬得一跳——下午等那小警察走了,他把屋里屋外寻了个遍,连白之南的影子都没找着,要不是那间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床都铺好了,他差点就以为这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饿了。他倒是言简意赅,向竹气不打一处来:丑话说在前头,违法乱纪的事我不沾,你要是干了什么坏事,趁早离我远点。

白之南一愣,旋即摇摇头:没。

没有?没有你躲什么?向竹把砧板上的蒜头拍得啪啪响:见了警察跟猫见了耗子似的,为了掩护你,害我白白送出去一只猫仔。说到小猫,向竹火气更大了:猫一叫还知道回来,你倒好,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谁知道你还回不回……谁知道晚上要不要做你的饭啊!

白之南像是没有料到向竹看着软软糯糯,发起火来脾气居然又臭又硬。他的视线在向竹脸上找不到落脚之处,从左滑到右,从右滑到左,最后脑袋一垂啪叽掉在地板上:下次不会了。

……算了,没啥事就好,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向竹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白之南有白之南的自由,更何况他也怕,怕问出什么他不该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东西。

虽然有点自私,但他暂时不想白之南走。

白之南看上去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帮忙摆好碗筷,这边向竹已经闷头炝好了锅,哗啦一声把白菜倒了进去:待会吃完饭跟我上楼去找谢老头,好歹打个招呼,不然平白多出个人来了也不好。

话音未落,谢老头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唉哟——这什么!臭小子你这是捡什么回来了!

向竹没想到说曹操曹操这么快就到了,还不请自来,还颇不高兴。他火都来不及关,端着锅就跑了出去,等看清楚眼前的东西,向竹手里当啷一声,一锅小菜全都喂了土地公。

院子的正中央泊着一艘亮黄色的皮划艇,两人座,簇簇新,四把桨左右对称支在地面,船首微微翘起,仿佛下方不是水泥地,是一片看不见的浪花。

送给你的,白之南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赔你的船。

6、孤儿

大周末的为了不耽误正事,唐倷特地定了四个闹钟,早上八点就梳洗完毕整装待发了,谁料到齐可修的消息坐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唐倷坐了又站,跟安了发条似的在房间里溜了十好几圈,终于按捺不住打了个电话,听筒那边半晌才传来气若游丝的一声:……喂?

感情这是还在梦里呢!唐倷不好发作,只能强压着火气,把早上好三个字说得像X你妈:领导,咱们说好的今天要去孤儿院吧?

嗯……嗯……齐可修的含糊其辞里带着一点软绵绵的鼻音,倒是比他平常的声音讨人喜欢:你先过来……再……带个早点。

啊?过……过来哪?你家?你住哪?要吃啥?唐倷的十万个为什么没问完,那边已经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擦,耍我呢!还吃早饭,吃屎吧你!唐倷对着熄掉的屏幕大喊大叫,冷不防叮的一声屏幕又亮了。唐倷吓得手里一滑,七手八脚接住之后发现是来了一条微信:

博爱路新洲北里2栋305。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叮又一声:

小笼包热豆浆不加糖。

叮,叮,叮:

别在背后说我坏话。

愣着干嘛。

赶紧出门。

老狐狸这是安了监视器啊……唐倷嘴里嘀咕,人倒是老老实实的下楼发车,十来分钟的光景已经到了齐可修的楼下,他按了两声喇叭,不一会儿熟悉的叮叮声就如期而至:别叫了。穿鞋。微信不会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又过了五分钟,吐槽连发的老狐狸才从单元门里施施然的晃出来。他今天终于没有一身黑,宽宽大大的条纹衬衫细框眼镜双肩包,脖子上挂着个降噪耳机,巧妙的挡住了疤痕。额发柔软蓬松,放下来虚笼在眉毛上,一下又逆回去好几岁,要不是唐倷看过他的警官证,差点要怀疑这人今年高中刚毕业。

可惜扮嫩的前辈完全没有看上去那么乖巧,潦草的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就爬上副驾关上门,一点没客气的开始拆早餐的袋子,左一口右一口把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唐倷看他吃得投入,已经偃旗息鼓的唾液腺也跟着一起疯狂作业:诶,给我留点儿吧。

还吃?齐可修看他一眼,油润的小嘴吧嗒吧嗒,一点儿没有减速的意思:小票上三屉包子两根油条,我这儿才六个,剩下的都是你吃的吧?

——都是我买的,你管我吃几个!唐倷只敢在心里造反,少不得还是要陪笑脸:起太早了,看你吃得香,又饿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招了个吃货。齐可修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唐倷这才想起来拜师学查案这事儿,不由得有点紧张:啊这……这有影响吗?

当然有影响,老跟领导抢吃的,多不像话。齐可修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舒舒坦坦的打了个饱嗝:好好开车吧兔儿,看路。

唐倷回忆起昨天那个美滋滋想着老狐狸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讨厌的自己,恨不得穿越时空违背物理定律亲手打死他。

乐心孤儿院不在唐倷的片区,他也从来没有涉足过,今天亲眼得见不由得大大的诧异——跟想象中寒酸简朴的民办设施不同,这家孤儿院隐匿在山清水秀的富人区半山腰,西班牙式的红陶土瓦斜顶和浅色外墙爬满绿意,要不是院子里散落着几处滑梯和跷跷板,完全可以当成土豪的大宅。

不止宅院夸张,安保也是严谨到不必要的程度,铁门对讲摄像头,唐倷沿路开上来错觉进了军事基地。现在他可算知道齐可修干嘛要拉下脸来拍老板马屁了,换成他,可能连第一道关都过不去。

但是问题又来了,齐可修又是怎么知道这里铜墙铁壁的呢?他明明才来几天……

走神的下场是院长当面迎出来了唐倷也没看见,齐可修不失时机的撞了撞他:嘴闭上,别露怯。

唐倷条件反射的上下牙咔吧一碰,马上遭到了对方的热烈欢迎。

哎呀,您就是那位传奇人物吧!久仰久仰!院长王遂之看着干干瘦瘦,手劲却奇大,连捏带摇的,唐倷眼泪花都快飚出来了。老板都跟我交代过了,好生接待,不得怠慢,一路过来辛苦了吧?我在楼上备了好茶,还请齐警官赏脸,请。

齐哥,要不你先忙,我去转转哈。齐可修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现在光线好,不拍可惜了。

唐倷这才回过味来——感情自己这是来当挡箭牌的,还是个冒牌货,但是没办法,谁让他就长了一张警察之光的脸呢。王遂之应该是被嘱咐过什么,对有人单独活动面露一丝犹豫,唐倷赶紧抢在他前面不耐烦的一挥手:小屁孩就知道没正事,去吧,弄完了赶紧回来!

齐可修乖巧的应了一声,颠着小背包就跑开了,王遂之大概也被他一脸天真给唬了过去,马上欠身抬手,点头哈腰的把唐倷往里迎。唐倷也少不得顺水推舟把这出戏接着往下演。他手一背头一勾:王院长治院有方啊,这么漂亮的地方,不少花钱吧?

哪轮得着我来花钱。这地方是闵哥的私人产业,人家心善,家底又厚,当初看那孤儿院房子太破,直接把这栋小别墅拨过来做了新址,算起来也有二十个年头了。

踏上深蜜色的原木阶梯,王遂之笑吟吟的把人让进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倒是素净敞亮,座椅沙发看着简洁低调,唯独那茶海上的牛栏坑肉桂暴露了点什么。唐倷绞尽脑汁回想着副所长老张的做派,一拍大腿打着哈哈:五百块一泡的牛肉招待我这种粗人,王院长真的破费了。

齐警官识货,这茶不看贵贱,关键就得给懂欣赏的人喝。王遂之对答如流,手下一点不错的逡巡着,转眼一盏琥珀色的茶汤就伸到了唐倷面前:听闵老板说,您这趟来是给同学拍照的?

嗨,老朋友想怀旧,瞎应付应付,手底下小孩儿弄弄就完了。唐倷一路上没捞着一口便宜,现在刚好渴了,一伸脖刚想要喝,张胜利私底下嗜茶如命的嘴脸不失时机的插了进来:你小子这叫牛嚼牡丹!好东西是这么喝的吗?你得先闻香——他嘟噜起来的嘴皮子又赶紧抿了回去,少不得张大鼻孔做陶醉状,好歹没露出破绽。

王遂之倒是没注意他心里大起大落的小剧场,接过去把杯子里的茶水折了,转手又是一杯递过来:怀旧好啊,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对了,既然是咱们这里出去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啊?我在这边当差的时间也挺长,说不定认识呢?

完。唐倷两眼一翻,怎么把这一出给忘了。戏演到中段了才想起没对好词,这下掉坑里了吧。心里一着急,茶也喝不下去了,他又不擅长打马虎眼,只好呃……啊……的咬着舌头僵在沙发上。救命啊,他想,这要是谁来救我,别说重金酬谢,以身相许都成啊!

不知道是不是黄金处男许愿特别灵的缘故,他脑子里的惊叹号刚点完那个点儿,窗外忽然传来当啷一声脆响。

怎么了怎么了!唐倷表现得比王遂之这个院长还上心,一瞬间就扑到了窗口,窗外是一小块运动场,淡灰色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两三个小毛孩呆呆的站着,中间还夹着一位明显超龄的老男孩——齐可修抱着个足球,额角的汗水闪闪发光,隔着两层楼唐倷好像都嗅到了他身上蒸腾出来的、清清淡淡的肥皂味。

仿佛感应到了唐倷的视线似的,他扬起脸,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唐倷像是被灼伤了脸,咻的一下缩回了脑袋。——老狐狸果然还是老狐狸,他暗自嘀咕:还有什么是你估不到的?

这边王遂之也骂骂咧咧的起身往楼下走:这帮赔钱货,怪不得爹不疼妈不要呢。唐倷跟着他一起,被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弄得心里一咯噔。

情况倒是挺清楚,一帮孩子踢球踢嗨了,一个抽射把一楼角落的窗玻璃干得粉碎。我的错,我的错。齐可修笑嘻嘻的掏着钱包:我这个守门员太不称职了……诶?我钱呢?刚取的怎么又没了?

诶,这点小事,哪能让警官掏钱。王遂之按着齐可修的手,眼睛却是看着唐倷这边:就怕我们这小地方没让您尽兴。

哎呀,王院长你这就见外了。唐倷少不得把齐警官的角色扮演进行到底,对面的真身冲他挤挤眼睛,手里的空钱包跟血盆大口似的张着,他叹一口气,只得不情不愿的把自己的钱包掏了出来:我们人民警察不占群众一毫一厘,手下没钱,我来就是了。两百够不够?

出了孤儿院的大门将将才中午,熏风里挟着暑热,唐倷却感觉拔凉拔凉的,他整个人都跟荷包一样,被掏空了。

不是来的路上就馋了么,刚刚人留你吃午饭干嘛不吃?齐可修在副驾低头翻着相机:看这位院长的做派,鲍参翅肚应该少不了你的。

领导,咱们商量个事吧。唐倷泫然欲泣,要不是握着方向盘,他现在就想给齐可修磕个响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工作讲个清正廉洁,就算要跟人吃饭那也得自己掏钱的,我、我是真的没有钱了啊,这个月的信用卡还没还呢……

哭穷的时候倒是不结巴了。齐可修笑:钱没白花,调查有了新突破。

啥突破?唐倷趁着等灯抻长了脖子去瞄显示屏,隐隐约约看见几个打开的文件夹,白纸右上角贴着一寸照片,清清秀秀的小孩子,最多七八岁……等等,背景里红漆木的窗户似乎有些眼熟?

这……这是档案室!唐倷瞪大了眼睛:所以那玻璃是你弄的?

玻璃确实是踢球碎的,不过能帮忙转移一下注意力,还能当个不在场证明。齐可修看完照片,手指以不易察觉的幅度轻轻一动,相机储存卡在他的指间短暂一闪就消失了:小孩子肯定不想挨罚,我出来背个锅,皆大欢喜。

最后这锅还不是甩给我了。唐倷嘟嘟囔囔:那结果呢?你去找啥了?

齐可修答非所问:你知道吗?乐心孤儿院以前不在这里。

知道啊,那个王院长告诉我了,说这儿是闵老板的私产,以前孤儿院的旧址环境太差,他善心大发捐出来的。

也对,也不对。齐可修细长的手指敲打着镜头盖:清平市房租不高,闵鲲人脉又广,想要找个适合开孤儿院的地方随手可得,这别墅连地皮带装修,少说也得一百万以上,卖了够租个几百年了,一个商人,会做赔本买卖吗?

这……唐倷彻底糊涂了:那他到底哪里有问题?

问题就在于,这栋别墅确实姓闵,但以前并不属于闵鲲,而是属于他哥哥,闵龙。

唐倷隐隐约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实在想不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齐可修看他抓耳挠腮的,慢悠悠在一旁补充:闵龙已经死了,二十年前。

我靠,凶宅?唐倷浑身发毛:他、他不会是在这屋里被杀了,然后他弟弟才把这屋子捐出去的吧?不过干嘛非得是孤儿院呢?难道说……他觉得童子尿辟邪?

你这想象力过剩也不知道是优点还是缺点。齐可修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个栗凿:闵龙死在医院,肝癌晚期,移植手术失败。

还好还好,唐倷松了口气,不涉及封建迷信。

谁告诉你不涉及封建迷信了?齐可修眉毛一挑:当年坊间传的八卦,他的死,是狐狸精缠身。

狐、狐狸精?!唐倷那拔凉拔凉的感觉又回来了,不过这一回还多了一层阴气:难道说,这……这跟你要查的那个连环杀手……有关系?

齐可修轻轻的晃了晃脑袋,看不出是摇头还是点头。

先去吃饭。回头再说。他说:下午还得帮忙找井盖呢。

唐倷懵懂的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齐可修的声线变冷了。

7、守护

那艘皮划艇到底也没加入向竹的宝藏天地——太大了,超过三米的船体横竖摆不进屋里,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安置在郁郁葱葱的珙桐树下面,雪白的鸽子花衬着绿叶,风一吹哗哗作响,倒是真有些身处海边的情致。

向竹好说歹说留下了这来历不明的船,同时也留下了不知道怎么把这玩意弄到手的来历不明的人。谢老头当然是不乐意的,指着向竹的鼻子碎碎叨叨骂了半天,市井骂街粗鄙不堪,纵使向竹的听力打了五折也被骂得眼泪水打转。可人家越骂,向竹越是不肯松口,他来来回回就是一句话:人和船我都要留下。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哆嗦,眼看着就要哭鼻子了,白之南向前一步,突然举起了拳头。

谢老头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后撤了一大步,扯着嗓子喊:哪来的讨饭鬼!还敢打人啦!

向竹怕出事,赶忙扑上来拉架,却被白之南轻轻挣开了。他松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朴素的小金圈,在月色下反射着朦胧的晕光。谢老头一愣,眯着眼睛打量半天,终于捻起来搁嘴里咬了一下:黄货。掏来的?

白之南摇头:干净的。

谢老头竖起两根指头晃晃,冲他哼了一声:老子不是没干过这个,最好莫在我跟前耍花样。

放心,老家带来的东西,出事算我的。

向竹抽抽噎噎的还不忘插话:你们在说什么啊?

少说两句噎不死你。谢老头掂量掂量手里的分量,浮着老年斑的脸皮松弛下来,转身慢慢腾腾的进了厨房,临走对白之南撂下一句话:这东西只能抵住宿,想吃饭,得另外干活。

白之南点点头,这交易就算是落停了。

打从这天起,白之南就添了一个新活计——成捆成捆的废旧电线三不五时的被拖进院子,一直是向竹负责用斜口钳剥出铜丝,打捆再卖出去,他住下来之后,这就是两个人的活儿了。

盛夏里天气暑热,开工多在晚饭后,这里已经到了郊区,周边多是荒地,倒是比空调尾气连轴转的市区里要凉快不少,虽然是个腌臜的垃圾场,但等月亮走到头顶上的时候,夜色已经冰镇了气味,一小股一小股的晚风里甚至能嗅到一点植物的清香。向竹用凉水冲了头,晃着两条腿过来侧坐在船舱里,手里的钳子一夹一扭,呲啦一条,呲啦又是一条,利索如砍瓜切菜。白之南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同一根电线已经较劲了七八次,总是刚起个头就断了,红红绿绿的碎胶皮撒了一地。

傻呀你,这个不能用蛮力,你要这么着来。向竹的手伸过来叠上他的手指,温温的汗意沁下来,白之南低头,发现那手上除了污渍,还有关节变形和层层叠叠伤疤的痕迹。

向竹有些不自在的收回手,在背后擦了擦,唔,别嫌弃,粗人就是这样的了。

白之南摇摇头:你很好。他把自己的手伸到向竹脸前,一样的粗糙肮脏,左手小指还歪了一截。

断过,自己接的。他演示给向竹看:只能弯一道。

向竹瞪起眼睛:那你不是不能拉钩了?

白之南的表情一顿,向竹赶紧找补一句:这没啥,我也一样,小时候传悄悄话,只有我听不见。他把自己的右耳朵转给白之南看:这边尤其听不见,谢老头说,捡我的时候这只耳朵还没有呢,是后来动手术做出来的。

向竹的笑容像是个邀请,白之南手指向上一抬,捏住了向竹的耳垂。

怎么样,是不是以假乱真?你别看就这么小小一片,当初可折腾死我了,要先埋一个气球到下面,让这一块皮肤多长起来,还得摘一块肋骨,医生跟雕花似的,给你在上面雕出来这个架子……向竹笑嘻嘻的打岔,白之南没回话,手指缓慢而轻柔的划过耳郭上的软骨,像是在他的皮肤上画一幅画。向竹有点拿不准他要干嘛,只好有一下没一下的剥着胶皮,不知道该不该再说话,过了一小会儿,白之南终于开了口:谢川海不是你爸?

……户口本上我是姓谢,可他从来也不叫,我也从来不写,他说我不是他的种。

白之南手里的铜丝啪嗒一声,又断了。

五岁以前的记忆,向竹没有,所有关于自己的事都是从身边人的嘴里东听几句西听几句,模糊拼凑起来的。光是关于他的来历就有好几个说法:邻居邓姨婆说谢老头年轻的时候还颇有一点卖相,暗地里处了个女人,这女人却是有主的,后来生下个孩子,一看是残障扭头就扔下走了,谢老头觉得是自己的骨血,这才抱了回来。啧,不然一个光棍逍遥自在的,干嘛多添一张吃饭的嘴。

小学同学毕书凯的爸爸则有另外一番见解,他认为谢川海是从孤儿院里偷了个孩子,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清平地方这么小,孩子多一个少一个能不知道吗?只有孤儿院里,丢了也就丢了,那时候男娃娃金贵呢,能在孤儿院的必定也是残障了,一般是天残地缺,谢老头就选了最不碍事的做了儿子。

而按照谢老头自己的讲法,向竹是在清平河边的竹子上摘的。

那时候河道还没治理,岸边滩涂住着不少穷人家,木板一搭苫布一围就是一户。住得简陋,难免也有些风险,碰上泼天的大雨,半夜里河水暴涨,上游一些家当就被三三两两的冲出来,水退了锅碗瓢盆皮鞋穿戴总有些被截留在竹枝上,谢老头等到天蒙蒙亮就去捡便宜,捡到向竹的时候他还开始以为是个衣服包,谁知道打开一看,里面竟躺着个娃娃。

臭小子也是命大,襁褓的绳子被一根竹篾挂住了,不然哪能活到今天。谢老头喝醉了常常把这事翻着花样的说,无非是提溜着他不要忘本,老来老去的就等着他扶养。接下来的故事还包括他当时冻得小脸铁青,只剩最后一口气,谢老头找人讨了碗热米汤给他灌下去才救了回来,他天生没有右耳廓,听力也受了影响,是谢老头拼死拼活攒了好几年的钱才让他有了完整的耳朵。你亲生的爹妈这是打算淹死你啊,也就我对你这么好,你说,你该不该孝敬我?向竹盯着他通红的酒糟鼻,十分怀疑这养父爱如山里有多少是夸大其词的成分。

你就不怕他骗你。向竹的故事很长,白之南听到一半,手里已经能拨出完整的铜丝了。万一真是他偷的……

向竹自己倒是挺喜欢这个版本,觉得颇有一点传奇主人公的感觉。

谁会偷一个残疾小孩儿啊,闲的么?向竹自嘲的笑笑。还是竹子好,这要在古代,我就是江流儿——四舍五入吧,可能是我妈咬错了地方,把耳朵给啃没了。

白之南半晌才接上话:你真是我见过最乐观的残疾人。

嗨,过日子么,高兴也是过,不高兴也是过。向竹的下巴抬一抬指指楼上:我也不恨他,都说他坏,偷摸拐骗,带我吃了多少苦,可是我知道,说这些话的人,谁也没有把我养这么大。

***

唐倷不知道今年自己是命犯太岁还是本命年红内裤没穿够,简直倒霉他舅给倒霉拜年,倒霉到家了。这个礼拜接连荷包大出血不算,出来查个偷井盖的小破案子,最后居然被锁了起来——铁门铁窗铁锁链,我隔着铁门往外看……

等等,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吧。唐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看他新认的领导,刚调来区派出所的前刑警齐可修,他倒是老神在在,哼着小曲东摸西看的,一点不担心的样子。

你急也没有用啊,他兜了个圈,斜倚在一辆电摩托的座椅上,四肢舒展神态自若,好像在拍时尚画报:先歇歇吧,大白兔。

同样的车他的背后还有一百多辆,新的旧的白的黑的,锁芯部分的电线全都暴露在外面,像是排队做了个外科手术,这些摩托就是他们被关在这间鸟不拉屎的地下室的原因。

六个小时前,齐可修与唐倷按照谢老头给的地址,摸到了西城一处待拆的废旧招待所。

废品回收站?我看这破楼自个儿都该回收了。唐倷嫌弃的踢了踢斑驳剥落的墙皮,天色擦黑,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成捆的纸板箱和废旧钢筋三三两两的散落着。两人四处看了看,没有井盖的痕迹,唐倷冲着大门歪歪头:是不是藏里面了?

齐可修踱到双开的玻璃门前面,不锈钢的把手落了把挂锁,插钥匙的锁头没有灰,一看就有新近的使用痕迹。他拍了拍手,视线落在一旁的破窗上:进去看看。

两人爬进蛛网密布的大堂,里面黑黢黢的,想开灯当然是奢望,这里断电已经很久了。齐可修点亮了手机的电筒,唐倷也想开,一点手机就苦了个脸。

没电了。

凑合着能开先开会儿。

一点也凑合不上,已经关机了。唐倷把灭掉的屏幕晃给齐可修看,对方摇头:让你一天到晚抱着手机打王者。

你不要看不起年轻人的爱好!

年轻人的陋习还差不多。齐可修在他脑袋上扇了一把:先跟上。

啊?去哪?唐倷摸不着头脑:这里楼上楼下好几层呢,我们不会还得挨个巡查吧。

当然不用,给你照着就是用来看线索的,别看我!齐可修脚尖点点地上,唐倷这才懂了他的意思:丢井盖的现场发现过摩托车的轮辙,在这里也出现了,浅白的地砖上一层老灰,交错的轮胎花纹在上面蜿蜒前进,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再往下看,拼花的楼梯上面铺了一层废旧板材做了个斜坡,看来是方便车子进入地下室。

嚯,偷个井盖而已,搞这么专业呢?唐倷啧啧称奇,跟在齐可修背后下了一层楼。这里之前应该是厨房和储物间的所在地,走道狭长逼仄,但转身穿过一道虚掩的铁门后,一整个开阔挑高的空间就在眼前展开了,唐倷顺着电筒的白光看进去,张开的嘴巴就没再合拢过。

空地上停满了电动车,少说也有一百多辆,整整齐齐的朝同一个方向歪着头,型号各异,新旧不一,有的上面还挂着挡风罩,仿佛一个大型停车场——除了一条,所有的车都被卸了锁。

我——靠——唐倷往前走了两步,没防备脚下一绊,差点当场给齐可修拜了个早年。他心有余悸的扒着电摩扶手往下瞅,这,这不就是被偷的井盖么?还不止一个,整整一摞!

唐倷刚要报喜,齐可修却对他嘘了一声:有人。

白光瞬间掐灭了,唐倷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被拽到了一堵墙边,这破地方称得上家徒四壁,连个掩护都没有,也不知道齐可修怎么寻摸的,角落里居然有个预装管道的空凹槽,正好在整个空间的视觉盲区里,不过地方不大,勉强只够塞一个人进去。

领导你来,我找别的地方!唐倷想把齐可修往里推,被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你还能有什么地方,蹲下!

唐倷不明就里的弯了膝盖,紧接着脖子上一热肩膀上一沉,十根手指扒到他的脸上来:快,躲进去。

感情你这是拿我当马骑呢!唐倷满肚子吐槽,奈何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听着不止一个,他只好赶紧依言直起身,扛着齐可修嵌进了那条缝。

进来的人说着郊县方言,三三两两的,泛蓝的光散射开来,应该是手提应急灯。年轻的男孩在嬉笑打闹,没两下就被喝止了,一个中年人的声音,粗鄙中带着威严,他简单利索的安排着任务:今晚上再干一票,明天早晨6点统一提车。

轮胎碾过渣土,窸窸窣窣,紧接着是木板承压的响动,有一些车被推出去了,十辆,或者更多,唐倷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好几次那应急灯的光柱都快晃到他脸上来了,暴露还在其次,主要是现在这个姿势吧,真的非常丢脸。

人都字面意义上的骑到他头上了,他要怎么才能专业而不失帅气的吼出一句:不许动!警察!呢?

齐可修倒是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他揪着他的耳朵,劲瘦的脚踝晃荡两下,踢了踢他的胸:兔儿,看看人出去没有。

唐倷恨不得一个背摔把这个乱起外号的家伙扔地上去。

要不是他打不过的话。

虽然他也没交过手,但是张胜利跟他们私下递过信儿:这位刚入刑警队就跟流氓干了架,一个打十个呢,你们平时看着点,别惹事。

是吗?唐倷掂量着他骨头比肉多的纤瘦身材,想象不出他是怎么靠一个斜跨书包揍翻一群流氓的。他探出脑袋打望了一下,放低了底盘让齐可修下来:都走光啦!

行,咱们先出去,叫些同事一起。算上这些车可就不是偷俩井盖的处分级别了,往大了估,判个几年没跑。齐可修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突然在门前一个急刹,唐倷步子迈得大,直挺挺的撞到了他背上:怎么了怎么了?

齐可修的手把铁门晃得哐当作响:锁上了。

完。这些车果然值钱,不止他们这么想,犯罪分子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比这更背的事吗?为了几个井盖,堂堂青年才俊民警同志双双被关,还得打电话叫同事来解救,丢人!太丢人了!唐倷生无可恋的盯着齐可修,他的脸被手机的荧光映亮,可号还没拨出去呢,那光亮突然闪了两闪,又跟断气似的灭了。

我也没电了。齐可修在黑暗里耸了耸肩:手电筒开太久。

果然还有更背的事!唐倷一米八的体格下有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正在泪奔——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答应这个人,原本大好的周末,叫上几个哥们儿吃着火锅唱着歌不香吗?非得出来充英雄好汉!这要一直没人来,他们还得在这破地方定居不成?!

像是看出了他的焦虑,齐可修扔给他一个打火机:拿去,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唐倷摸摸手里的家伙,沉甸甸的纯钢,没有花哨的装饰,光滑得像一块鹅卵石。咦,你抽烟吗?

叫你去看看,哪那么多废话。

哦。唐倷咔哒打着了火,橙红的光亮从手心里轰的跳出来,齐可修突然往后瑟缩了一下。

唐倷捕捉到了他的眼睛,放大的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是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齐可修的失态。

既然怕火,为啥还要随身带着火机?唐倷不好问,他掂量着这肯定不是什么适合拉家常的话题。他快速踱步走开了,在各处翻翻找找,齐可修靠在摩托上,又恢复了惯有的老神在在,甚至哼起歌来。

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唐倷摇摇脑袋,举着火机溜着墙根儿一寸一寸的摸索,希望能淘涣出个撬棍啥的来,齐可修非但不帮忙,还要跟一边说起鬼故事:哎你听过那个嘛,就说四个人到一间屋子里玩,把住四个墙角轮流溜墙根,第一个人出发去拍第二个人的肩膀,第二个拍第三个,第三个拍第四个,等到第四个人走到第一个墙角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我不猜,我是无神论者,我有警徽护体,我——

唐倷话音未落,手里的火突然呼的灭了。一只手拍到他的肩上。

他一愣,迅速抱头蹲地,孔武有力的发起抖来。

别吃我别吃我!唐倷大喊:我是好人!

你不会还相信好人有好报这种事吧。齐可修不知何时挡在了他前面,地下室一团漆黑,跟掉进了沥青桶似的,他却好像猫一样目光雪亮,灵巧自如:谢川海,又是你。

唐倷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谢老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对面不吱声,唐倷把火机打着了凑过去,不看不打紧,一看他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谢老头的手里居然提着一把柴刀!刀身锈成了古铜色,那刃却是新开过的,唐倷一急,指着人想警告两句,偏偏嘴里又开始拌蒜:你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东、东西放下听见没有,别乱来啊——

别紧张。齐可修冰凉的手掌压在他伸出来的胳膊上,语速如常:我想,他是来帮我们的,对吧。

又是漫长的沉默,唐倷觉得自己冒出来的汗珠子都能洗脸了,对面才重重的吐了口气,哑着嗓子说:跟我来。

谢老头的手艺一看就是个惯犯,唐倷蹲在门边,一边举着火机给他照亮一边觉得荒唐——他居然在围观一个疑似盗窃犯开锁!不但围观,还在心里给他加油打气!齐可修这会儿倒是站得远远的,那把柴刀被他拿过去了,漫不经心的挥动两下,试试刃口,朦朦的火光只有一点映在他的脸上,平时亮闪闪的眼睛此刻只剩两点纯黑,看着有点慎人。好像察觉到唐倷的视线,他突然一动,用刀尖瞄准了唐倷的脖子。

唐倷盯着齐可修的薄唇,无声的口型拼出四个字:他——要——杀——人——

你告诉我干嘛!告诉我有用吗!唐倷在心里无能狂怒,手却是忍不住的哆嗦。火光摇动,谢老头浑浊的眼睛转过来,他只好心虚的陪笑脸:手酸,手酸,我换个手。

不用了。他扶着膝盖站起来,面前的锁头应声而落。

8、姑获鸟之夜

唐倷终于破了他警察生涯的第一个连环大案:清平市连环电摩托盗窃案暨井盖失窃案。过来的时候怕打草惊蛇没有开车,打车也打不着,半夜十二点,他硬靠着自己一双长腿从城东跑到城西,准备挨个召集兄弟们联手打击犯罪分子,没想到冲进所里发现空无一人,连警车都开走了,值班的辅警对着他一脑壳问号:啊?刚刚齐哥打了电话过来,兄弟们已经往那边去了啊?

唐倷两眼一抹黑,他气急败坏的抄起座机给齐可修打电话:你不是说手机没电了吗?!

出来借个充电宝不就行了?齐可修的背景音嘈嘈杂杂,还能听到他跟老板一唱一和:那五十串是我的,不要葱,多放辣。

那、那你让我跑这么远!

你自己瞎激动,叫都叫不住。齐可修在电话里笑:兔子可不是跑得快么,就当健身了吧。

唐倷自认倒霉,上级耍你不叫耍你,叫锻炼。他挂了电话,摇摇头又往外面走。

辅警:哥,又跑回去啊?

跑你大爷!唐倷冲他一招手:过来,给我扫个共享单车。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到有点无聊了:经过几个小时的埋伏,所里的兄弟们倾巢而出,一锅端了回来提车的小混混。谢老头不在其列,等唐倷回到那儿人就已经不见了,他想问齐可修,对方却一脸无辜的眨眨眼,明显是故意放的。

算了,虽然大半夜的带刀躲在废品站地下室多少沾点诡异,但毕竟没真的触犯法律,他也不好说什么。案子结得利索,居委会大妈和丢车的人家锦旗挂了半面墙,还有地方晚报专门找来这里采访拍照。老张在门口跟道谢群众一一握手亲切合影,唐倷在楼上撑着腮帮子围观,小吴过来拱拱他:诶,大功臣,干嘛不也下去拍两张啊。

得了吧,还嫌不够丢人呐。唐倷嘀咕着缩回脑袋:人家警察立功都是千里缉凶,捣毁窝点啥的,我,电动车守护者——切,谁爱去谁去。

小吴一脸烂笑:不是挺好吗?多适合你。作为证明,他一抬手就把唐倷的微信备注名给改了,还截图发到了群里,同事们果不其然,笑成一片。

我看井盖追击者也挺好的。

清平河派出所食堂守门人。

牛肉粉暴风吸入者——加个荷包蛋。

加两个。

唐倷臊得面红耳赤,捏着手机吭哧半天正愁怎么舌战群儒呢,突然有个陌生的名字闪了出来:唐警官,来副所长办公室,有特别任务。

群里一下没声儿了——特别任务,一听就很高大上的样子,这可比巡个街查个证给老太太开个锁帅多了啊,看来电动车也不是白守护的。唐倷也挺高兴,谁这么长眼给他一雪前耻呢?定睛一看,三白眼的藏狐头像分外眼熟:哦,是齐可修。

看来这领导没白叫。唐倷得意的冲小吴一咧嘴,摇头摆尾的去了副所长办公室。

张胜利桌上茶泡得正酽,香气袅袅,茶具是一套紫砂的,唐倷没见过,但一看就不是大路货。他登时更兴奋了:张胜利是出了名的茶痴,所里一大传说,越大的案子,张所用的壶就越好,看来这特别任务所言非虚。

来了啊,小唐,别傻站着,坐,坐。张所指了指双人沙发,齐可修已经率先盘踞了一边,老神在在的跷着二郎腿,手里一本卷宗遮着半边脸,但似乎也没看卷宗,也没看他。

唐倷蹭过去,挨着齐可修坐下了。

这个这个,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咱们这儿啊喝茶就要谈正事,小唐你是知道的哈。唐倷心里瞬间闪过两万集大案要案纪实,还是自己当主角的那种,他两眼放光两手扶膝腰板挺直跃跃欲试,就差吼一声时刻准备着!了,谁知道张胜利的下一句是:看你岁数也到了,有对象没有啊?

??唐倷一脑壳问号,他转头看了一眼齐可修,对方依旧对着卷宗,嘴角勾起一丝讨人厌的微笑。

问你呢,别害臊,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爸当年把你托付给了我,我也算你半个亲人,有啥不能直说的。

不是,张所,您这不是聊正事吗?怎么又扯上我的个人生活了呢……

怎么不算正事,婚丧嫁娶,你数数,四个里面占了仨呢。张所笑眯眯的给他递了个杯子:我寻思着有个挺合适的女孩儿,家境没话说,性格也好,个子样貌都不错,不然……你抽空去见见?

完,这怎么就安排上了?唐倷想推辞,齐可修却啪的一声合上卷宗站了起来:嗨,小孩子害臊,我看他心里美着呢。就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见见,我屈尊来当个司机。

这……倒也不必……

怎么不必?看对眼了不得喝两杯啊?跟我还客气。齐可修跟老张打了个哈哈,相亲的事儿居然就定了下来,完全没人打算问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回办公室的路上,唐倷忍不住抱怨连连: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说答应就替我答应了,我说我同意了吗?啊?

你又没对象,出去认识认识姑娘不是挺好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对象?!

就你。齐可修上下扫了他一眼:袜子同色不配对,身上唯一沾点香气的是洗衣粉,还是老一辈最爱超市里买一送一的便宜货,朋友圈里天天转发台海局势分析,评论0,点赞3,分别是你妈,你姐和你自己,正视现实吧年轻人。

我……唐倷心虚且不忿:那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相亲吧!不然你回了人家行吗,我不想去。

齐可修笑眯眯的把那叠卷宗拍到他怀里:别急,先看完这个,你会来找我的。

一个小时后,唐倷果然来找齐可修,可是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更懂了。

那是一桩杀人案。

二十年前,一具死状骇人的女尸横陈在清平市偏僻的408国道旁——年轻,美貌,雪白的肚腹被生生剖开,即将临盆的胎儿不翼而飞。

在卷宗记录里,案发现场处处是不合常理的诡异:一个孕妇身着睡衣拖鞋,为何冒着大雨出现在国道上?案犯究竟用的什么方式拦车截人?那个被活刨的婴儿,到底是被虐杀还是存活?就连出车祸的红色小轿车,也在案发后不久从仓库神秘消失。但最邪乎的是,孕妇肚子上的伤口十分不平整,仿佛不是利器切开,而是生生撕裂的,好像在这个安逸的小城,平白冒出了一只嗜血野兽。

记录里还有民警走访时收集的民间传说,传闻死者叫封飞雪,是本地运输业大老板闵龙金屋藏娇的秘密情人。闵龙年逾五十膝下无子,如果封飞雪诞下孩子,她极有可能母凭子贵上位。更邪乎的是,有知情人说闵龙为人正派,并不沉迷女色,女孩是靠邪祟养蛊,用妖术狐媚了闵龙,这才成功插足,杀人取婴也许是她养的狐狸精反噬。

警察当然不会听信迷信传说,牵扯到利益关系,闵龙的原配妻子成了重点怀疑对象,然而二十年前调查手段有限,原配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现场又因狂风大雨破坏得支离破碎,除了混乱的车辙和半枚模糊的脚印什么也没有留下,这一桩血腥的案件也被尘封搁置。

所以,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狐狸精索命……唐倷小朋友有很多问号:可是这跟相亲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齐可修亲热的拍拍他的脸颊:老张给你介绍的,是他弟弟闵鲲的女儿。

***

美男计,百分百的美男计。

唐倷在心里腹诽。西餐厅里灯光昏暗,就靠着一颗巴掌大的小蜡烛照明,饶是他铜铃一样的眼珠子也看不清对面的姑娘是美是丑。对方比他晚到,宽松T恤配球鞋,头发束着,倒是清清爽爽,但好像也并没怎么刻意打扮过。等人坐下,又只隐隐绰绰窥见一张小尖脸,也不说话,也没表情。等菜上来也没吃两口,就只盯着鼻子下面一亩三分地,好像那块桌布上有金子似的,饶是唐倷费尽口水,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这姑娘眼皮也没打算抬一下。

好么,敢情还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了。唐倷无可奈何的喝了口水,侧着脸朝斜对过的齐可修眨眼求助——他求爷爷告奶奶央着人在旁边开了张桌子,吃喝他全包,只求万一来个啥母夜叉大恐龙的一定要救他出险境。可是,可是!上一秒还在那边优哉游哉戳着沙拉的齐可修,这档口居然不见了!唐倷左瞄右瞄,实在不确定人是临时去厕所还是干脆就把他撇下了,心里一憋屈,干脆清清嗓子跟女孩儿摊了牌:那个,咳,没看上我没关系,我也不是奔这个来的,我说句实话您别见怪啊,其实是我领导让我……

行了。女孩突然打断,倒是吓了唐倷一跳,没想到这么秀秀气气的一个女孩,开口居然是一把沙瓤的烟嗓——倒是不难听,还显得挺有气质。你想结婚吗?

啊??

不想就算了,看你也不像个会结婚的人。

诶,等等,不是……唐倷莫名其妙:今天怎么个个都忙着替我做主呢?我哪句话说了我不想结了。

想结啊,那行,明天咱们领证去。我不用彩礼,房子车都是现成的,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慢慢提,我爸一般能解决。

姑娘说得轻松,唐倷却怒了:不是,闵小姐,结婚诶,终身大事,你当请客吃顿饭呢?怎么能这么儿戏啊?暂且不说我想不想跟你结,就算想,那也得先认识,了解,喜欢上对方,培养了感情,然后再走到这一步吧——他义正辞严的一抬手,制止了对方的插话: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你爱跟谁结跟谁结,我管不着,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除了是你的相亲对象,我还是个人民警察,我有必要提醒你,结婚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碰上我这样的算你走运,要赶上个骗子,渣男,家暴,图财图色的,离不掉走不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唐倷说得掷地有声,把上来添水的服务生都唬得一愣一愣的,女孩被他一番话兜头训完倒是没有恼,脸色反而缓和了一些,再开口眼睛里甚至有了点笑意:放心吧警察叔叔,我没那么傻。还有,我不姓闵,我姓游,叫我乐乐就行。

跟谁叔叔呢!你几几年的啊就叔叔!唐倷头一次觉得干这个职业真是吃了大亏,他大好青春年华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就因为扛了个警徽,平白无故被人喊老了二十岁。——诶等一下,她说她姓游是什么意思?跟妈姓?可是卷宗上那原配也不是姓这个啊?

唐倷还在胡思乱想,女孩已经举手示意买单了:倒是挺高兴认识你的,相亲就算了,咱们交个朋友吧,这顿我请。

那多不合适,我堂堂八尺男儿,吃饭还得女孩儿掏钱……唐倷抄起结算单一看,瞬间感觉矮下去六尺半,灯都舍不得开还卖这么贵,果然是黑店!

女孩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起身了,唐倷吞吞吐吐的补上后半句:下次一定换我来啊。

他的手机叮叮两声,点开一看,是齐可修:再稳住一会儿,别让她回家。

靠!果然有诈,真拿我当钓饵啊!唐倷气得跺脚,在心里,面上还是少不得替人擦屁股:游……乐乐小姐,是不是急着走啊?待会去哪儿?

警察叔叔连这个都管?

关心一下嘛,唐倷硬着头皮装蒜:不是接下来还有一场相亲吧。

游乐乐似笑非笑的斜睨他:怎么?后悔啦?

主要现在也晚了,怕你不安全。唐倷搜肠刮肚:你怎么走?

想送我啊?可惜。游乐乐甩了甩车钥匙,自备了。

我倒是没备。不然,咳咳,你送送我?

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游乐乐震惊之余都忘了还能拒绝,于是唐倷这八尺男儿之躯也就真的塞进了停车场的红色奥迪副驾里。这车款式挺老,也算个小跑,但空间小性能差,里外就占个漂亮,早年还被猥琐车友揶揄过二奶车。唐倷抱着膝盖缩手缩脚,忍不住瞟了一眼打着方向盘的游乐乐,顶光灯一开,人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了,楚楚的小鹿眼,皮肤也白,确实是个小美女,不过闵鲲家大业大,自然是不差买车的钱,就给闺女开个这?再联想起她独一份的姓氏,唐倷肯定这其中大有文章,只不过,老狐狸一句也没让自己看着而已。

他突然起了点小叛逆的心思——你不告诉我,还不让我自己打探了么?

说干就干,唐倷马上举手提问:看你年纪也不大啊,怎么这么急着结婚?

我有说是我急么?游乐乐答得似是而非。唐倷并不气馁,二度跟进:那就是爸妈急咯?嫌你在家占地方啊?

怎么会。我倒是想自己出来住,自由嘛,可惜家里不许,说房子那么大还不够我折腾的,我哥又走了,再少个人嫌冷清。

你?哥哥?走了?

是出国了,混个文凭,过两年照样回来继承家产。不好意思啊让你白高兴一场。提起哥哥,游乐乐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我有啥可白高兴的?

发家致富愿望落空呗。游乐乐冷笑:谁不知道啊,娶我就是图我家能给多少嫁妆,要是这家里就我一个孩子,那今后我的家产还不都是你的,但多了个儿子出来,能到手的可就有限咯。

我说你们富二代是不是脑回路都有点问题?唐倷叹为观止:你这年轻漂亮要啥有啥的,就算没那多钱,追求者还不得连起来绕地球一圈呐?至于这么上杆子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吗?还得这么……这么……

唐倷搜肠刮肚想找个不那么难听的词儿,游乐乐已经先替他说了:贱卖?

唐倷面红耳赤: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我说的也都是现实。游乐乐一脚刹车,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前窗里——到他家了。唐倷知道自己得罪了人,赶忙含含糊糊的道了个谢,只想快点下车。谁知越急越出乱子,七手八脚的抠了半天,安全带扣子怎么也解不开。游乐乐微微一笑,主动过来伸手替他解了围,锁扣咔哒一声,唐倷脑子里也跟着咔哒一声。

离得太近了。近到头发上的香气都清晰可闻。

安全带解开了,游乐乐也不移开,她撑着副驾座椅边,就着这个姿势跟唐倷鼻尖对鼻尖:警察叔叔,你是个好人,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么急着结婚,不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因为我家里。

太香了,香得人头都昏了。唐倷有点头重脚轻,跟喝醉了似的浑身发汗。女孩越靠越近,他无意识的捏紧了衣角,屏住呼吸。

我贱卖,是因为我怀孕了。

9、特别情报组

行了,别生气了,搞得跟我始乱终弃似的。半夜,街边烧烤摊,唐倷噘着嘴偏着头,直挺挺的支楞在塑料凳上,任凭齐可修怎么劝也不肯给一个眼神,并且破天荒的在满桌热腾腾香喷喷的烤串面前忍住了不吃,哪怕肚子里的馋虫已经自立山头抄起大喇叭高喊我想吃!也坚决不动一根手指头。

越想越火大。什么测试,什么考验,什么任务,都拿他当三岁小孩儿呢!还说什么介绍特别好的好姑娘,结果就是去当接盘侠,可气的是他居然还真的心动了那么一两秒!更可气的是、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连当接盘侠都不够格!人家姑娘还拒绝了他!

瞧这脸红的,算了,还是放过你吧,毕竟你也算个好人。当时游乐乐的嘴唇离他只差一个指头,却没有吻他,只是一个坏笑,抬手给他把车门打开了:后会有期啊警察叔叔。

正经事没他份,还天降一张好人卡,还泛着老实人的绿光,这搁谁不得急眼呢。摊子老板在旁边甩开膀子炒着饭,一个颠锅呲啦冒出一阵大火,看着就跟从他头顶冒出来的一样。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都是领导,做事能不能专业一点,要我当卧底没关系,事先部署一下不行吗?非得骗我上去丢人。

丢什么人了?我看你表现挺好的啊。齐可修老神在在的往烤牛筋上加辣椒面儿:从美食探店聊到国际局势,连小姑娘唇膏色号都头头是道,口才那叫一个好。

我这叫专业素养,三天两头跟商业街里巡逻,不会都听会了。再说了,我又不知道你们打算干嘛,人家不搭理我,你也不搭理我,我还能把人扔那儿不管吗?唐倷的脸总算转回来了,但火气一点没少,凶巴巴的瞪着对面:还说呢,不是让你救场么,关键时刻去哪了啊!

你都猜到你是当卧底去了,我自然也有正事要办。齐可修优哉游哉呷了一口啤酒,眼睛眯得细细的,明显还不打算说实话。唐倷忍不住激将他:也不只你一个人办了正事。

?齐可修黑亮的瞳仁不易察觉的一闪,唐倷知道他来了兴趣。

想知道啊?不如咱们一换一怎么样?

齐可修嗤嗤的笑起来:行啊,学聪明了。他倒也没犹豫,大大方方把一个透明文件夹拍到桌上,唐倷瞅着里面有点眼熟,紧接着回过神来:这不就是上次去孤儿院,齐可修进档案室偷拍的那份资料嘛?

这东西不是看过了么?你可不能滥竽充数啊。唐倷絮絮叨叨抽出那张打印纸,突然愣住了——一寸照上面的孩子剃着短发,他之前一直以为是个清清秀秀的小男孩,仔细一看却傻了眼:这孩子,明明就是六、七岁大的游乐乐。

孤儿……她是被闵鲲家领养的?怪不得不跟他们一家子姓呢。唐倷有点失落,他本来也猜着了七八分,准备跟另一条一起来个王炸的,这下凭空少了一半,可恶。

齐可修好像随时在他脑袋里读条:你也发现了啊……诶,你不会就拿这个跟我一换一吧?

切,别看不起人啊,我虽然只是个片儿警,那也不是白当的!唐倷干了半瓶盐汽水,一鼓作气甩出底牌: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哦?这下齐可修倒是货真价实的惊讶了一瞬。孩子他爸是谁?

这……唐倷没好意思说,当时他被撩得脸红心跳,跟兔子似的一溜烟窜了,没顾着问。

没打听到也没关系,齐可修倒是挺随和:从游乐乐今天的衣着判断,宽松,但不显怀,孩子月份应该还不大。她跟你的相亲又是闵鲲直接跟张胜利安排的,有理由怀疑她的家里也知道了,打算帮忙掩盖。

……唐倷更想不通了,收养过来连姓都不改,可见闵家也并没把游乐乐当自己人看,她就算未婚生子,丢的也不是闵家的人,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找下家吗?而且抢在这时候找结婚对象,很明显是打算瞒天过海,但游乐乐却又过分坦白,跟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她跟她的养父母到底是不是一边儿的?当然还有最最最有疑问的一点:张所和老狐狸到底在调查什么?可想而知跟闵龙闵鲲两兄弟有关,间中还掺和着一桩离奇的杀人案,那闵鲲到底是嫌疑人,还是潜在被害者?

他把自己的疑惑跟齐可修说了,对方拍拍他的脑袋:好兔儿,张所本来对你还不太放心,要我看你这脑容量都有点超标了。

不知道是不是盐汽水喝多了也醉人,唐倷得了表扬,瞬间开心得晕晕乎乎,不但忘了好人卡之耻,甚至连乱起小名的事也没再跟老狐狸计较——反正兔儿,徒儿,听起来也差不多嘛。心情好了,人自然也不端着了,上手就是一把半筋半肉,辣椒和着孜然面鲜香炸裂,吃得嘴里吸溜直响。齐可修这会子倒是不吃了,只端着啤酒罐欣赏他的吃相:你这是逮着一顿请客的就往死里吃啊。

不然呢?晚上那破店,一百多一盘破叶子,就那我也没吃上两口。唐倷左右开弓:诶对了,你后来干嘛去了啊?

齐可修似笑非笑:你猜?

首先不是查她的车,所有人啥的信息一调车牌就全知道了,车里面你又进不去,真进去了那是知法犯法,坏人还没进去你就先进去了。唐倷把吃剩的竹签子一根一根摆在桌上,权当做简陋版的思维导图:我们7点30分见面,你大约8点出头就不在位子上了,还发微信叫我先把人拖住,如果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不让我知道这次相亲的真实目的,显然不会发这么直白的内容,所以我想你当时应该是遇到了一些突发状况。

还有呢?

掰不出来了。唐倷倒也不纠结,干脆利落的投降:就这点信息量,再说就不叫推理了,那叫算命。

平时支支吾吾的,这会儿嘴皮子倒挺利。齐可修笑:当时确实是有点突发状况,我发现,好像有人跟踪她。

谁?游乐乐?唐倷的眼睛瞪大了。男的女的?想干嘛?

男人,黑衣服,跟你差不多高。齐可修比划了一下:我的位置对着窗,正好能看见他在外面晃悠。

大马路上瞎晃悠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确定就是冲她来的?

因为那个人,我觉得我们应该见过。

我们……?你是说,我也见过?唐倷惊讶:谁啊?

废品站的那个。

又是谢老头?他这怎么越老越不正经了,还跟踪小姑娘,想什么呢!明天看我去教育教育他!唐倷比手画脚,被齐可修按下了:别忙,我没说是他。

他养的那个?更不可能了吧,那孩子可比谢川海老实多了。

齐可修莞尔:也不是那个。

唐倷抓耳挠腮:那还能有谁?领导你就别卖关子了!给我个痛快行么?

这正是你要去查清楚的。齐可修点点游乐乐的资料:谢川海的废品站多了一个男人,他是谁,想干嘛,有没有作案嫌疑。

你是说……那个杀人案的疑凶,藏在谢老头家?唐倷目瞪口呆:这这这,这么大的事,就派我这么个……去查啊?唐倷忍着没把散兵游勇四个字说出口。

案情复杂,目前的发现又够不到刑事级别,你这样的平凡普通不扎眼,正合适。唐倷简直听不出这话是夸还是骂,所以老张特批,针对这起案件成立特别情报组,组员么暂时就我和你,明天开始正式工作——注意,一切保密,包括同事。

那平时的活儿还干吗?

当然得干,不然叫你保什么密。

这不就是打双份工的意思?唐倷在警界996的大坑边缘垂死挣扎:那……有额外津贴吗?

这不是请你吃宵夜了么,还要什么赶紧加,管够。

唐倷有点后悔一顿烧烤就把自己给卖了。

***

其实向竹心里清楚,白之南大概率不是善茬,不然这个年纪的男人在市里不是在混单位就是在跑滴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不会没名没姓的流窜到他这里。但住了这么些日子,他又确实没显出坏来:屋外的猫们不用说,早把他当了自己人。反正白之南也不上班,煮猫饭的活儿顺理成章的丢给了他,他手巧,几个矿泉水瓶子左剪右套的弄了个鱼篓,平时牵一根绳系在清平河上游的歪脖子树上,一天下来能兜住不少鱼嫩子,烤香了拌进饭里,一群小白眼狼吃得哇哇直叫,蹭脚脖子蹭得比对他这个正主还热络。屋里的谢老头呢,好几次喝多了都是他给背上楼,老头关节不好,阴雨天老疼,白之南不知道从哪抓了俩蝎子泡进酒里给他擦,似乎也确实有些效力,至少最近吃饭白之南偶尔不在,老头还会主动问一句要不要留菜了。

而向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安全感。

从小到大,他最不清楚的就是朋友撑腰的滋味。孩子是最会跟红顶白的,进小学的第一天他就有了外号:捡垃圾的、小聋子、一只耳,清平市又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同龄人就那么多,升学了也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这些外号又一路跟着他初中,高中,毕业进单位。小时候大家是故意不跟他一起玩,长大了之后自然是不会这么幼稚了,但好像谁也没想起来要跟他重新建交。好在时间长了,他也早就习惯了,自己跟自己处得也挺开心,唯一不开心的时候,大概就是碰见石进那伙人的时候。

每个学校门口都有小流氓,向竹的也不例外,还是那句话,清平市太小了,所以小流氓也是同样的一拨,完全不存在生态多样性这回事。领头的石进号称清平九纹龙,家在乡下,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寄住的亲戚又管不着,早早的就辍了学混社会。小学拦人抢水浒卡,中学拦人抢篮球鞋,再大点就开始要钱了,而向竹,很不幸,是他们一直以来的重点照顾对象。

今天十号,是发工资的日子,向竹今天没排夜班,难得起个大早去单位。感谢数字化信息时代,两千块薪水大头直接打进了账户里,但高温补贴不走公账,还是直接发现金。钱不多,打两顿火锅还欠点零头,可向竹揣着寥寥几张票子跟揣着坨金条似的,一下班就火急火燎的往家里赶——他已经够小心的了,还故意绕了一圈远路,偏偏那石进就跟在他身上安了跟踪器一样,怎么着都能恰到好处的堵到他。

倒仓巷,清平无数小巷中平凡的一条,石进就堵在出口那,皮笑肉不笑。

向竹心里暗暗叫一声苦。

退是退不得了,后路早就被埋伏好的跟班截断,日头尚早,沿路的一排门面都还没开,连个能喊救命的人都没有。向竹转回头,专心盯着石进手里的蝴蝶刀,掂量着单车要是能骑到一百码,是不是能把前面这个混蛋撞他个人仰马翻。

——也不是没试过, 但事实证明单车怎么都骑不到一百码,那次不但定番挨了打,连车轱辘都让人给拆了,损失翻倍。

喂,聋子,琢磨什么呢?石进晃荡过来揽住他肩膀,故意对着他的右耳大喊大叫:咱们一起耍了这么多年,招呼都不跟哥打一个?

向竹耳朵里像坏了天线的收音机,呲啦呲啦乱响。

还不掏钱?等着挨打呀?诶我看你小子是不是有点那方面的爱好,一顿不打你就不带劲对不对?石进出言猥琐,周围的兄弟也跟着乱笑。三个人把向竹推来搡去,跟耍弄猎物的野猫似的,向竹脸颊充血,却只敢握紧了车把咬紧牙关,争取不要发出可耻的讨饶声。

推搡的动作渐渐不耐烦起来,要按平时的节奏,接下来他就该吃耳光了,但这一次,石进扬起的手并没有落下来。

向竹有些吃惊,接下来的画面在他眼里像一出拙劣的无声默片,包括定格在瞪大双眼那一帧的石进,失重般模糊的残影,和飞扬起的一抹刺目的红色,等被一双手半抱半拖着起了身他才回过神来:是白之南,他不知何时从背后突袭,风驰电掣的干翻两个帮手,一把拽倒了他,最后将铁青的板砖拍到了石进脑门上。

向竹的收音机终于找准了频道,他听到白之南朦朦胧胧的骂声:叫你闪开你傻站着干嘛!聋了?!

向竹咧开嘴笑起来,他可不就是聋了么?但他一点也不起气白之南骂他,这是第一次,别人叫他聋子不是为了侮辱,而是为了关切。

石进瘫在地上,向竹从没见他这么狼狈过:你……你他妈谁……

他朋友。白之南拦到向竹前面,把地上的刀一脚踢开:下次动他之前,想想我。

背后的铺面传来响动,似乎有人要开门,向竹不想惹是非,赶紧跳上单车,载着白之南轻快的逃了。

风穿过工作衬衫,有太阳的味道。向竹昂着头,感觉自己是一只鸟儿被风托着肋下,轻快得下一秒就要飞起来。气温高,后背的温度更高,白之南用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结结实实的靠在了他的背上,清楚的脸颊和锁骨的触感,向竹倒不觉得热,只觉得暖。

朋友,朋友,朋友,他能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一千遍。他想笑,想欢呼,想立马就把身上那三瓜两枣全部挥霍干净,白之南要什么,他就给他买什么。

你饿吗?要不要吃好的?啊,现在吃午饭是早了点,早饭也行啊!肉饼馄饨小笼包随你点!虾仁的!酱肉的!怎么样?

白之南的声音淡淡的:先回去。

可……

饭可以晚点再吃,先回去。

言简意赅,却也不好拒绝,难不成是人有三急?向竹这么一想倒是感同身受,反正家也离得不远了,他干脆立了起来,把二八单车蹬出了冲刺的架势。

***

等到家向竹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刚刚跑得急,没注意石进也阴了白之南一手,蝴蝶刀的刀刃扎进小臂一寸来深,等下了车,白之南半边衣襟都红了。怎么不吭声啊你!向竹看得心惊肉跳,走走走,上医院去。

别。白之南言简意赅:不去医院。

你别怕花钱,我这刚发的工资和补贴,还热乎着呢,看!向竹急急忙忙的翻兜,冷不丁手被用力攥住了,他抬眼一看,白之南嘴唇发青,眼睛却热得怕人:不去……你,给我弄好。

向竹被那灼人的眼神镇住,他只好赶忙把人搀扶进去,七手八脚的翻出上次用剩的纱布棉球。白之南的胳膊搭在藤椅扶手上,血渍糊得伤口都看不清了,向竹憋着一口气,囫囵把酒精倒上去冲洗,对方肌肉一紧,牙齿深陷进下唇,一声都没有吭,倒是他自己,拿瓶子的手抖的止都止不住。

怕血?白之南的声音有点沙哑,向竹没好气:不怕,是疼。

轻轻一声嗤笑:我挨刀,你疼什么。

你替我挨的,心疼行吗?向竹说。白之南有点诧异,向竹也懒得解释,只把那胳膊擦干净了,用药棉压着刀口死命把纱布缠紧。这伤有点深,不缝针还是危险,最近一段时间你最好别动这一块,不然长不好,还有啊,按说破伤风针也得打一个,这没弄好感染了一条命可就没了……向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喂,你不肯去医院,是不是真犯了什么事?向竹眼睛不敢看他,白之南也不搭腔,半晌,抬起另一只胳膊,指尖轻轻擦过了他的眉心。

向竹心里一动。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黑狗鼻子一样湿暖的碰触,哄得他把人不明不白的留在家里,同一个招数居然用两次,可恶。

为了不再上当,向竹故意恶声恶气:你干嘛?

沾到了,血。白之南把手指给他看,确实是淡淡一抹,不知道是石进的还是白之南的,已经氧化成了锈棕色。向竹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包扎完毕,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果然,门里门外都是滴落的血迹,不多,但沥沥拉拉的也足够刺眼,起码谢老头回来就铁定逃不脱一顿骂。

他叹了口气,去废纸堆里扯出一堆旧报纸擦了起来。

手边的几叠日报是新收的,日期也就最近俩礼拜,向竹机械的擦着地,眼睛忍不住去瞟新闻标题:性感女神惊天逃税迷局、天王天后喜提二胎、回锅肉选秀何时休……娱乐版的俊男靓女被按在地上摩擦摩擦,等脸都脏得看不清了就揉吧揉吧换下一摞,社会新闻:本市第六医院婴儿失踪,警方已立案调查。

向竹莫名觉得标题有些扎眼,他停下手蹲在原地认真读了读内容,不看不打紧,一看却出了一身冷汗。

婴儿失踪,涉嫌拐卖,疑犯潜逃,暂未抓获。

他想起来发现白之南那天从他兜里翻出的那个塑胶手环,妇产科几个字在记忆里一清二楚,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乐字。

如果……如果……向竹越想越心慌,他反反复复去读那寥寥几百字的报道,耳朵里嗡嗡作响。案件还在侦破中,警方并没透露太多消息,他不清楚那个乐是不是受害者之一,但其中一起报案的时间,恰好就是他捡到白之南的那天。

他怕不是造了大孽。

向竹捏着报纸,忽然觉得一门之隔的白之南跟他隔着万丈深渊,自己盲人瞎马的乱侥幸,没想到一只脚尖已经踩到了悬崖边,一个风吹草动就会万劫不复。

砰砰砰!!突然一阵巨响,向竹惊得跳起来,原地僵直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拍门。他走过去一看,心里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铁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小片儿警唐倷。

有事吗?他谨慎的把住栏杆,掂量着怎么能把人快点支走:老头不在。

今天不找他,有些情况跟你确认一下。唐倷还是笑嘻嘻的,向竹却愈加紧张起来:我能有什么情况?

我有说是你的情况吗?唐倷反问,向竹不开口了,说多错多。

空气里荡起一丝尴尬,唐倷挠挠头,赶忙自己下坡:嗨,没大事,别怕,是这样的,区里在搞流动人口排查,有群众反映你家废品站最近有个生面孔进出,我就走流程来问问。

有吗?看错了吧?向竹嘴硬:这儿老有人送废品,老头老太太来来回回的,可能有谁看错了。

可人家说看见的是个年轻人呢?

年轻人也有的。

向竹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谎,对面的唐倷眼神已经锐利起来了:介意我进去看看吗?

……

不说话?真藏人了?唐倷语气重了不少:我平时是照顾你家,但该秉公办事的时候可别指望我放水。

向竹这下明白了,唐倷绝对不是来搞什么社区排查,有大事。

他死攒着门上的铁栓,额上急出一排白毛汗,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唐倷背后传来一声哑嗓:唐警官。是谢老头,他拖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应该是刚捡了一圈饮料瓶回来。

今天挺早啊。唐倷跟人打招呼:身上好利索了么,就出去跑?

嗨,没得办法,做一天吃一天的,人总不能饿死自个儿。谢老头呼哧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浊痰。嘴上说得轻松,但风箱似的喘气还是出卖了他,唐倷见风使舵,一个马步上前就把蛇皮袋抗了起来:谅你也搬不动,还是我给你送进去吧。

谢老头瞟了一眼向竹,他眼珠子躲闪着乱窜,豆大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滚落。

臭小子,就知道在家里搞七捻三,正经事没看见做一点,站脚跟前了都不知道干活,养你有屁用!还真让警察同志给背废品啊!谢老头劈头盖脸一顿骂,向竹好像突然醒了魂,麻溜的开门把蛇皮袋抢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来吧,别脏了手。

没事,没事,为人民服务嘛……诶诶诶!唐倷一个没防备,袋子已经被向竹给抢过去了。谢老头前后脚跟着进去,顺手带上了门,用实际行动表示不欢迎来客。

警察同志辛苦了,我这腰啊还是有点不舒服,这小子也要上夜班,得补个觉呢,下次再给你泡茶啊。

唐倷掂量了一下谢老头的表情,嘴上倒是说得客气,但他毫不怀疑现在要是硬闯,这老头分分钟能跟他拼命。

倒不是打不过,但光天化日的跟个老头干架,嫌医药费不够赔的吗?唐倷心知今天想进这院子是不可能的任务了,他打了个哈哈,迅速退回到了车上。

一直等唐倷的车开远了,谢老头才踱到向竹跟前,他正埋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拾掇袋子里的瓶瓶罐罐,扔得叮哐乱响。

错了,这灌过油漆,不值钱,归那堆里去。谢老头踢踢他,半晌才补了一句:你伤了吗。

向竹低着头,语气有些烦躁:没事。

还没事,屋门口那条土路多少血点子,得亏那警察是开车来的,不一定看清楚了,不然你们一个也跑不掉。谢老头的下巴扬起来指指屋里:这人不能留了。

向竹嚯的站起身:他不是坏人!

他是不是坏人你说了算数?今天能惹警察上门,明天就能把你一起带进去,到时候你自己负责,我跟你非亲非故的,可没有本事去捞你!

向竹被刺痛了。他嗫嚅半天,最终答了一个字:好。

***

唐倷回所里的时候恰逢齐可修接警,抓了么的白单子在手上拖出去老长,跟迎宾哈达似的。唐倷知道老狐狸亲自出马一定不是什么寻常案件,凑过去一看却满脑壳问号:夫妻斗殴?这跟连环杀手有一毛钱的关系?

唐倷左右看看,小吴他们都在,明显不是因为没人接单,还在纳闷着呢,齐可修已经在副驾安营扎寨,摇下车窗冲他吹了声口哨。

兔儿,走了。

又是我?唐倷瞪起眼睛,齐可修原封不动的瞪回来,脸上写着白天你去干嘛了敢在所里说就完蛋。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唐倷在心里冲他挥拳头,身体却还是很听话的打开了驾驶座的门。哟,唐倷,又跟你领导约会去呢?肖警花的打趣从门里传出来,唐倷急赤白脸的吼回去:我是去工作!加班!齐可修幽幽的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可不想约他,太能吃了,养不起。

唐倷一脚油门窜出去两里地,恨不得把这个倚老卖老的家伙直接甩沟里。

人家被你支出去辛辛苦苦的忙活了一天,到现在晚饭都没吃上,没让你请就算好的了,还笑话我。唐倷嘀嘀咕咕的,齐可修支着脑袋斜睨他:你还有理了?叫你查个人去这么长时间,怎么回事?处出感情来了,促膝长谈呢?

别提了,门都没让我进去。唐倷瘪嘴,见齐可修又要开嘲讽,赶忙追加:当然了我也没那么傻,人家不让我还不查了么?他家有点麻烦,位置偏僻,附近没有监控,谢川海行踪又比较飘忽,我想来想去,还是先从小的查起,这一查可就精彩了。

前面信号灯由绿转红,唐倷迫不及待把手机照片调出来,献宝似的在齐可修脸前晃。

倒仓巷,又是那个熟悉的巷口,前一张是向竹蹬着辆自行车的背影,后一张,一个高大的男人跟了进去,手里拎着一块板砖。

偷袭?齐可修眯着眼睛把图片扩到最大,虽然是翻拍的监视器,多少有点模模糊糊的,但那张侧脸他印象很深,确实是前一天晚上跟踪游乐乐的年轻人。

唐倷摇头。我想,他是去撑腰的。

他跟向竹一边儿大,虽然不同校,但男孩的圈子就这么大,多多少少听说过他被欺负的往事。柿子总捡软的捏,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倒是没想到,这种一听就是中二病小流氓搞的手段会一直跟着他到成年。

我本来想的挺简单,向竹是孤儿,性格内向,平时也没什么人际关系,倒是有工作,环城小巴夜班司机,每天的行动路线应该是固定的,我猜他能遇到谁大概率是在这条动线上。谁知道偏偏是今天,不但改时间,还改线路,叫我一通好找,从他出大门起一条一条马路的翻,啊,真的好辛苦,又累又饿……

齐可修不为所动:讲重点。

唐倷委屈的瘪瘪嘴:我问了,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这小子应该是被盯上了,没想到绕路也没躲过。他叹了叹气:我又跑去倒仓巷看了一眼,现场是早被人嚯嚯完了,发生时间太早,也没目击证人,当然那边你也知道的,乱,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我不放心,又打听了一圈,各大医院都没收治严重外伤病患,我看应该也没闹出人命。

我帮你提炼一下,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还是不知道这人是谁。对吗?

唐倷不服气: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也不知道嘛!我已经安排做了面部特征比对,看看有没有上过通缉名单,结果应该明后天就出了。他这么鬼鬼祟祟的,我看八成能榜上有名。

警车开到报案地点,齐可修又盯着那张照片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这才抬手把手机递回去,唐倷不接,水亮的黑眼睛望着他,三分期待六分委屈十分不满,跟个巨型狗崽儿似的,插根尾巴就能摇起来了。他叹了口气:行了,干得真不错,辛苦你了,待会儿这个警情处理完带你吃好吃的。

唐倷果然屁颠颠的下了车,齐可修无奈——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挨夸还能上瘾的?

***

水苑小区1302,邻居报警,说是隔壁男女吵闹声很大,还能听见摔东西的巨响,怀疑是家暴。唐倷又敲又捶的,都快赶上架子鼓花式表演了才总算敲开了门,一个满花臂金链汉子杵在门缝里,山一样的身形把屋里的光给遮得严严实实。唐倷心里警铃大作,赶忙一个箭步拦在齐可修前面,为自己人提供身高碾压:清平河派出所唐倷,有人报警说你家疑似有人打架斗殴,有这回事么。

没有。男人言简意赅,当着面就想关门,唐倷赶忙用脚顶着门框:干嘛呢干嘛呢,让你关门了么就躲,家里其他人呢,叫出来。

一听到家里人三个字,男人脸色明显变了,他不动,也不喊人,一双牛眼烧得通红,脑门上青筋一根挨着一根的往外爆。空气有些焦灼,唐倷绷紧了神经跟他对峙,背后渐渐渗出冷汗:这家伙,不会是想袭警吧!他正琢磨着万一动起手了摸警棍和滋辣椒水哪个比较快,齐可修却在后面淡定开了口:庞建华,想清楚点啊,拘留刚放出来就惹事,牢饭特别好吃是不是?回味无穷?

被喊出名字的男人楞了两秒,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气焰呲的一声就灭了。他卤蛋似的脑袋黑里透红,嘴巴闭了又张,终于吭吭哧哧的出了声:没啥事,警官,都是误会,误会。

诶?他怎么知道这人名字的?而且自己还颇为耳熟……唐倷回忆了半晌,终于恍然大悟——这人是闵鲲的保镖,之前那起只有两个人的聚众斗殴,他就是被抓的其中一个。

眼看着齐可修在旁边露出了你自己抓的人自己都不记得的揶揄嘴脸,唐倷少不得叫屈:我负责现场勘查,人又不是我审的!再说了,那时候他可不是秃瓢啊!

秃瓢脸色也不大好看:警官,这是进去强制剃的,我真的有头发……

唐倷差点笑场,只好赶紧打马虎眼:行了行了,先叫你老婆出来,当面问问是不是误会。

嗨,能叫出来早叫了,这不是一个人跟卧室里呆着么,门都反锁了,谁也不理。庞建华陪了个不是,倒是终于把大门让开了,两人这才明白他拦着不给看也是有点道理,毕竟这客厅的脏乱差程度基本已经到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地步:吃剩的外卖盒四处散落,脏袜子脏鞋东一只西一只,沙发套颜色抽象,猜不出是本来就这么一杠杠的灰中带绿绿中带黄还是被人随手抹的油道子。除了脏,破坏的部分更是触目惊心,一地的杂物碎片就不说了,最绝的是液晶电视屏,50寸的面板上楞给捶出了一个深坑,炸出一圈蛛网似的裂痕。

陨石撞地球也差不多就这个程度了吧。唐倷打量着四周堪比自然灾害的现场,心情愈加沉重:完,东西都能砸成这样,老婆那得打成什么样了?齐可修倒是优哉游哉的,还在电视机前面伸拳头比划那个坑,看那样儿下一秒就要发朋友圈分享今天的新鲜事了。唐倷悄悄拉了他一把:还是先关心一下被害人吧。这手劲,我怕女的被打坏了。

齐可修嗤笑:我看不一定哦。

什么不一定?

谁打谁不一定。齐可修瞥了墙角缩头缩脑的庞建华一眼,笑得更灿烂了:不都说女人是老虎么,我看这怕不是只东北虎。

这人怎么这样,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唐倷腹诽,但此刻人命关天,他顾不上纠正对方戏谑女性的腐朽思想,忙先去敲主卧的门:您好,我是派出所民警唐倷,您不要怕,出来我们取证一下,有我在,你男人不敢把你怎么样的。先把门打开好吗?

门里面没有声音。

唐倷愈发担心,敲门的节奏也一阵急似一阵:您好,还清醒吗?能说话吗?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将家暴者绳之以法,不要怕报复,我们警察一定会保护你的!

依然没有声音。

完,这是昏迷了还是哑了,不会是死了吧!唐倷越想越怕,干脆咬咬牙上去一个蹬腿,干脆利落的把门给踹开了,谁知人还没冲进去呢,倒是有什么先劈头盖脸的砸了出来:滚滚滚!都给我滚开!老娘不用你们管!

他伸手一摸,脑袋上挂了一个巨大的胸罩,正迷惑呢,余光已经瞥见一道黑影呼的直冲出来,电光火石之间,沙包大的拳头眼看着就要招呼到脑门上——

啪,那手腕在半空被人截住了,是齐可修。

没动手还能算你跟你老公互殴,这一拳下去可就就是妨碍公务罪了,打警察从重处罚,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没跑。怎么的,打算跟庞建华凑一对情侣款银手镯啊?

唐倷这才看清楚对面的被害人,一米七几的大高个,稻草似的乱蓬蓬的金发,吊睛白额阔嘴,那只手的关节上还有新鲜的淤血。破案了,怪不得庞建华吱吱歪歪的不肯让他们进来,敢情是怕丢脸——家暴是不假,可挨打的其实是他这个铁血男子汉。

你早知道了?回到局里,唐倷臊眉耷眼的认怂,齐可修笑:这不是明摆着么,庞建华手上没伤,而且别看他人高马大的,手其实挺小,电视上那个坑摆明不是他捶的。

而能在电视上捶出那么深一个坑的狠角色,想也知道不可能乖乖挨打。唐倷再次感叹自己还是很傻很天真。对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是看到报案故意接的警吧,就为了查探庞建华?

嗯。

可是……为什么啊?

他那么怕丢面子,挨老婆打的事自然不想声张,趁着这个机会搭上了线,正好可以问点别的。

啊?他今天还有犯别的事?

齐可修老神在在:重点不在今天,在之前。

唐倷迷糊:多久……之前?

两个礼拜前,闵鲲的保镖们打架那天。

那不就是自己出外勤的那次?之前怀疑说聚众斗殴老狐狸还笑自己呢,怎么这又绕回去了?唐倷想不明白,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有一条缥缈的线串联在了最近的所有登场的人和事之间,仿佛浓雾中一条首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而齐可修正在做的,是带着他找到那个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