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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以「穿书后,我成了女主继母—后妈」为开头写一篇故事?

时间:2022-07-27 19:56:26 作者:147小编 点击:

 

目录

穿书后,我成了女主继母。

那个为了攀权附贵不择手段的女配。

她十七岁就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嫁个有钱人。

为此,她想尽办法爬上男人的床,只因为他有钱有势——尽管他比她大十二岁,尽管他有一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养女,尽管她当时有一个年轻帅气且专一的男友。

这个养女是她高中同学,这个男友……也是。

而且,这位男友就是我们的男主。

后来养女牵着清俊帅气而事业有成的男主站在他们面前,笑容甜蜜羞涩。

她心中悔恨交加,暗地里勾引男主,却被揭穿贪婪自私的真面目,最后被赶出豪宅,一无所有,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是白霜,也是我。

而现在——

我看着少年人清俊的脸庞,他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是紧张到屏住呼吸、耳根泛红的本质。

他刚刚向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孩儿表白了,正在等待她的回应——或者可以称之为审判。

一颗少年心,要死要活,都只等她一句话。

而我明知后事如何,却还是只能笑眼温柔,看着他说:好。

……好?他纤长如月的眼睫轻颤,看了我一眼,又在下一瞬立刻移开,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微微踮脚,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面向我,一字一句,我也喜欢你呀,沈寂

话音落下,少年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睛,瞬间柔软到不可思议。

好像高山冰雪,被我的双手捂热,融化在掌心。

他嘴角翘起,却又下意识地抿住,看着我,嗓音略哑:白霜,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我松开手,想冲他敞开怀抱,却被他抬手抓住两个手腕,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我的肌肤上。

我惊讶地看着他:沈寂?

他略偏过头,似乎有些羞涩,但还是坚定地抓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侧,然后顺势前倾抱住了我。

他的拥抱很轻,几乎没有一点重量。

只有浅浅的呼吸落在耳畔:别松开我。

平时的礼貌疏离完全消失了,他的声音那么低,那么柔。

满怀欣喜。

我在他的怀中,恍惚了。

手仍放在他的腰侧,眼睛却越过墙沿,望向了那轮昏月。

晚自习后,狭窄的小巷,没有路灯。

少年人吐露自己最诚恳的心声。

他获得了最美妙的回应。

然而,然而。

他不会预料到,他怀里抱着的温柔爱人,其实是条无情无义的美人蛇

他现在爱她有多深,后来就会有多恨。

白霜高三和他在一起,开家长会的时候,发现女主的父亲非常有钱,是她在财经频道见过的面孔。

她打听到女主其实是那个男人的养女,女主的父亲是男人的恩师,女主父母出意外去世后,他就将女主带在身边,成了她的监护人。

而且,他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所以,她刻意接近性格略显内向的女主,和她成了好朋友,然后,一步步走进她的家庭。

先是去给她送作业,然后再去帮她过生日……时常去做客,找她玩儿。

终于,她在大二这一年,爬上了男人的床,并成了他的妻子。

也是在这一年,她甩了谈了快三年的高中小男友——也就是沈寂。

理由是:他比你有钱。

我想到那一刻就于心不忍,但是……

我不能崩人设。

一旦我做出与人设不符的行为,就会被强制黑屏,重来。

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完成剧情推进。

为了让他喜欢上我,主动向我告白,我前前后后NG了不下十次。

当然,我也尝试过不按剧情走,逃跑,拒绝,装死,倒地抽搐口吐白沫,莫名其妙发神经,从三楼跳下去……但通通无效。

好像这是一部戏,世界是我们的舞台,镜头无处不在,而镜头之外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导演。

我们只是木偶,剧情已经写好,必须走下去。

我悄悄地叹了一口气,揪住沈寂腰侧的衣服,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只希望,我能演完就离开,脱离这种受操控的人生。

沈寂送我到街口,他推着自行车,站在路灯底下,昏黄的光,打在他挺直单薄的肩背上。

他面上只有一丝淡笑,但眼里含着让人见了就脸红的光。

我先回去了。我对他挥手。

他点头:嗯,路上小心。

这个路口右转就是白霜的家,走回去不要五分钟。

已经送到这里,他好像还想送。

我笑了笑,转身就走。

却听到他在后面突然叫我:白霜!

我回过头去,疑惑:嗯?

他的笑容更明显了一点:明天见。

我点点头:好,明天见。

1.

家。

我刚一推开门,就被人一把抓住了头发,拉了进去。

伴随着一阵阵尖声谩骂:你还知道回来!叫你早点回来煮饭,打死都记不住!我们辛辛苦苦在外上班,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到,你弟弟饿得喝冷水!养你有什么用,读个屁书,心都读野了,越来越骚,在外面和谁鬼混?到时候被人搞大肚子,别哭着跑回来!

我完全没料到这个剧情发展。

我之前都没走到这一步,全断在沈寂告白的那一幕。

但事情已经容不得我多思考,几乎是这具身体的惯性,我抱着头脸,缩成一团,不住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妈,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怒气冲冲的女人终于松开我的头发,狠狠踹了我一脚,吼道:滚去做饭!

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痛,几根断掉的发丝散落在地上。

我抬眼扫视一圈,老破小的两室一厅,装修陈旧,墙体泛黄,到处堆满杂物。

占据客厅一大半的沙发上,两个男人一躺一坐,歪着身子躺着玩手机的,是白霜的弟弟白英豪,十五岁,有着青春期的过度肥胖,脸上长了一片痘痘。

坐着看电视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白霜的父亲,平心而论,他年轻时应该还算周正,但如今只剩下大腹便便的油腻,衣服卷在胸口,露出堪比八月怀胎的肚子。

这两人听见自己的姐姐、女儿,如此挨打受骂,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白英豪起身喝水,看见我在看他,短粗的眉毛一皱,随手扔来一个遥控器,我没躲过,额头被砸了。

看什么看!妈叫你去煮饭,你耳朵聋了吗?还想挨打是不是?

他一开口,白母又要起身动手,那稳如泰山的白父终于出声,他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别动不动就打人,被邻居听到了还以为我们家的人有暴力倾向,丢不丢人。

说着,他又转过头来,勒了我一眼:叫你早点回来做饭,你弟弟放学早,不能挨饿,你做姐姐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弟弟,为父母分忧。以后晚自习别上了,反正你读了也没用,以后都要嫁出去的。找个男人才是正经。

我捂着额头,垂下眼皮,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厨房。

母亲骂女儿骚,跟男人鬼混,随意败坏女儿的名声。

父亲看似还算讲道理,实际根本不把女儿当人,他不在乎女儿挨打,他只在乎邻居怎么看,把她当成累赘附属品。

而那所谓的弟弟……十五岁了,饿了只知道喝凉水,对自己的姐姐呼来喝去、抬手就打。

这一家子人,打人骂人有力气,煮饭就没力气了。

我终于明白。

白霜那没脸没皮、想尽办法也要搞钱、攀权附贵的心态是怎么来的了。

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非打即骂的日常生活,她想快速脱离这种泥沼一般的人生,所以抓住眼前的一切机会,却不知道方向没对,只能越陷越深。

但这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太害怕、太急迫。

她把自己所有的困难归咎于自己,没钱,没势,以及……是个女人。

因为是个女人,所以需要一个男人——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如果她认真读书,也许会有转机。

但是,她没办法,没意识。

没人告诉过她,男人再有权势,那权势也与她无关。

日复一日的谩骂,已经把她洗脑了。

也许有人能在这种环境中清醒自立,但不会是她,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她只能、必须成为一个无脑女配。

我切着菜,逐渐感觉到额头肿胀发热,白英豪那一下根本没留手,还好他扔的是遥控器不是水杯。

不然我今天就得被打得头破血流。

客厅里白英豪正在边打游戏边口吐脏话,毫不顾及父母在场。

而白父和白母也置若罔闻,他们正在边看电视边商量给白英豪报补习班。

他成绩太差,马上要考高中了,不再加把劲儿恐怕不行。

白英豪却不乐意,手机一扔,骂了句粗话:我一天读书就够累了,还上补习班,要不要人活了,谁tm愿意去就去,我反正不去。

白母一改对女儿的暴躁,如春风一般温柔细语,哄着白英豪:咱先去试试呗,你上得下去就上,上不下去就换个老师,你们班主任都说了,你很聪明,就是不用心,听话,只要你考上高中了,妈妈答应你的任何要求,行吗?

白英豪老大不愿意,白父轻斥了几句,他才勉强同意下来。

多讽刺。

白霜上个晚自习,都被骂耽误回家做饭,就算想读书都不受支持。

与此同时,却有人上高中都要靠哄着。

这期间,我把菜端到桌子上,又把饭盛好。

夏天做饭太热了,我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汗水浸着额头上的伤,一阵阵刺痛。

白父坐在主位,白母和白英豪坐在一边,我单独坐在另一边。

白英豪对着菜挑挑拣拣,菜心太老,肥肉太厚,汤太咸。

白母瞪了我一眼,像看什么垃圾:这么大的人了,做饭还做成这个样子,要你有什么用。

我低头刨饭,刘海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我只夹眼前的青菜。

一言不发。

我算是看明白了。

白英豪是命根子,什么都不做就受宠。

白霜是奴隶,必须要有用才行。

2.

第二天去上学,在校门口我遇到了沈寂。

学生会每天有人执勤,检查学生的仪容仪表,以及考勤。

沈寂是部长,今天他轮值,站在门边,手臂上戴着红袖标,身边还有几个同样执勤的人。

白蓝色的运动校服宽大,把学生套成一水儿的普通平凡。

他不一样。

清瘦高挑的身形,站在人群里,像棵挺拔的修竹

他没有笑,但表情不算严肃,只是客气又疏离,低头记录时,侧脸线条流畅,眼睫弯弯,嘴唇微抿,还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秀。

不苟言笑,却叫人心驰神往。

是最完美的青春记忆。

我捋了捋刘海,低头从他面前经过,他似乎迟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刚想叫住我:白……

我只是稍微停了一下,他的眼神移到我的额头上,嘴角来不及展开的微笑变得犹豫。

我赶紧伸手挡住额头,匆匆走了。

欲盖弥彰。

我知道,我故意的,故意让他看见。

果然,第一节下课,沈寂忽然出现在我的班级门外。

白霜,白霜。同桌的女生推了推趴在桌子上补觉的我,我昨晚被白英豪打游戏吵得三点才睡,有人找你。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恍惚间对上女生的眼睛:什么……

外面,沈寂找你呢。她好像很激动,还补充了一句,你跟他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们什么关系啊,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沈寂,公认的校草。

在大家都奇形怪状的青春期,他好似北极星,清冷而耀眼。

成绩还稳坐年级前三,是班长,学生会部长,三好学生,奖学金,科技创新比赛,还会画画,编程……

关于沈寂,有说不完的优点。

学校大半女生都想和他亲近,但他向来分寸感极强,既不让人尴尬,也不会给人留下幻想的余地。

他从没对女生主动过,更何况是和他的学生会工作毫无交集的白霜。

啊。我压了一下刘海,看向门外,只看得到一点侧影,他正低着头,垂着眼皮,没和任何路过的人对视,安静淡漠,却好像等待召唤的狗狗。

我回答:是朋友。

朋友。

普通朋友,好朋友,还是……男朋友?

暧昧的两个字,让人浮想联翩。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充满好奇,和艳羡。

我视若无睹,走到门边,轻声:沈寂。

他立刻抬头看我,伸出手来,又迟疑着收了回去。

我们走到楼梯口的平台上,那里人比较少。

他这才试着撩起我的刘海,看到那伤,他眉心微皱:你怎么了?谁打你?

我偏过头,低声道: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一下。

明明昨晚回去的时候……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眼中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忧虑:你家里人打的?

我轻轻挡开他的手,继续否认:没有,只是不小心回去晚了。

还是欲盖弥彰,解释得很多余。

傻子都能看出来我脸上的委屈和故作坚强。

沈寂沉默了。

我正担心是不是太明显的时候,他低头摸了摸我的脸:对不起。

我看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昨晚留你说话,你回去晚了,你挨打了。他盯着我,离得近了,可以看到他棕色的眼瞳,像漂亮的玻璃珠,清澈干净,所以对不起。

我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沈寂看着是个冷淡高傲的人,却完全没有这个时期的少年人自以为是的通病。

他聪明,且体贴,懂得及时安抚,还会主动承担责任。

真不愧是男主啊。

从某个角度来说,能为了金钱抛下这样的男人的白霜——真是一点都不恋爱脑呢。

她只爱钱。

男人再好,没钱也不要。

只可惜太短视,看不见男主身上的潜力……不过,她要是看见了,还有女主什么事。

沈寂送白霜回了班上,并且在下一节课间,他还送来了伤药。

是他跑到医务室去买的。

他把药交给我,我却不接。

他看着我:嗯?

我也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大胆的话语:你帮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微勾,十分温顺的模样:好吧。

像是拿我没有办法。

他居然答应了。

这么多同学看着,他却那么从容,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揣测,也不怕谁去告诉老师。

我坐在凳子上,仰头,他站在我面前,动作轻柔,手指修长白皙,染上了药水的棕黄。

贴好纱布,还为我整理了一下刘海。

他从来不爱笑,但他整理我的刘海时,谁都看得出来他嘴角的笑意,他的眼睛都在发亮,那里面有怜惜也有柔情。

他嘱咐:痛的话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我捏着药瓶,点点头,对他轻轻一笑:其实没有很痛,习惯了。

我观察过,白霜的脸笑起来左边会有一个酒窝。

很圆,很深。

可爱又醉人。

他的表情恢复了冷淡,手指却在我脸上一掠而过,不是多么亲近的抚摸。

怎么说呢,像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

流言传得飞快,上午的课还没结束,全年级都知道,沈寂和白霜谈恋爱了。

甚至不用传,真相是大家眼见为实的。

我没有理会外界的议论,只是自顾自地干自己的事,有人来问,我就温温柔柔地笑,眼若新月,酒窝深深。

还是那两个字:朋友。

表面游刃有余,但实际上……虚荣心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白霜就是这样一个人。

表面上看着不争不抢,温柔端庄,实际上,她锱铢必较,虚荣肤浅,心思复杂却又愚蠢。

她和男主在一起,也只是图他受欢迎,人长得很帅。

和他在一起,她能得到极大的满足,大家会注视她,议论她,羡慕她——这些对她来说,就是被重视。

她从未体会过被重视的感觉。

她一生都在追求这种感觉。

别说什么爱不爱的,她的喜欢和她这个人一样,肤浅、薄弱,不值一提。

谁爱她,她就爱谁。

谁钱多,她就更爱谁。

也是现在的男主还年轻,等他经过波折,在商场上厮杀,见过那些明枪暗箭的手段。

他就会知道白霜的这些把戏有多拙劣。

他就会知道,白霜,是个二流货色,不值得浪费时间去爱。

但是没办法呀,他现在还年少,一颗心见了她,就蹦蹦跳。

他现在爱她,所以为她浪费再多时间都值得。

3.

班上的老师在课堂上开始关注我,偶尔会提问。

我成绩一般,不算差,但也远远达不到沈寂那个程度。

沈寂来找我,很勤。

他总有理由,送早饭,送饮料,送小饼干,换药……

我开始有些疲于应付。

因为老师找我谈话了:马上要高考了,你成绩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师也不勉强你,但是不要耽误别人学习。

班主任的表情很严肃,虽然坐着,但眼神却像是俯视着我。

白霜,你长得漂亮,心思也要用正,不然,老师只能请你家长来谈一谈。

提到家长,我就想起头皮被扯痛的感觉。

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要!

这声音有点大,周围的老师都看过来。

我赶紧低下头,放轻了声音:老师,对不起,我会认真读书,不会耽误别的同学。

白霜是会察言观色的,也会装乖扮巧。

不然,她在那个家怕是真的活不下去。

所以,我表现得很听话。

老师也勉强相信了。

我和沈寂站在教学楼背后的暗处,这里靠近后山,有成片的树冠遮挡。

阳光稀稀疏疏地撒下来,世界变得朦胧,像电影里,主角成年后梦回校园的场景。

沈寂。我看着他,表情是掩饰不住的烦躁,你以后尽量不要来找我了。

他很冷静地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开始撕指甲边的倒刺,那种疼痛使我减轻了焦虑,我……老师找我了,如果叫家长来了,我就完了,你懂吗?

他按住我的手,微皱着眉:别撕了,不痛吗?

我望着他,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带着哀求。

他不再皱眉,放松了表情,把我的手拉着放到他的腰上:好了,我知道了。

他抱着我,轻轻地摸我的头发:我是以为你喜欢,才那样做的。

我抱着他的腰,手指微微颤抖,心中也是一惊。

我知道男主脑子好使,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原来,他早就察觉到白霜是在特意炫耀和他的关系了吗?

他并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可是即使察觉到女友在把自己当做一个炫耀的工具,他也尽量配合了。

我嗅到他衣服上的薰衣草香,神思恍惚中不自觉泄露了心声:……为什么?

他在我的耳畔发声,嗓音轻柔像上好的天鹅绒:嗯?

我:为什么……要配合我?

就这么喜欢吗?喜欢到这个地步吗?喜欢到违背自己的本性吗?

可是,我还没等到回答,眼前忽然一黑。

时间重溯,世界倒转。

NG了。

4.

我还在愣怔,又听到沈寂的声音:好了,我知道了。我是以为你喜欢,才那样做的。

原来,那句话是白霜不会问的。

为什么要配合我。

问这句话说明她已经体会到对方的感受,甚至还有些愧疚,不解。

这是白霜不会有的思维活动。

她没有那么聪明,不会从一句话里察觉到男主已经隐约看透她的想法。

她只会为了当下而烦恼,看不见更深、更远。

我咽下了那句为什么。

而是有些不耐烦地把沈寂推开:好热,不要抱了。

好吧。他顺从地松开我,却没有松手,大概是怕我再撕倒刺,别担心,不会让你请家长的,我来处理这件事。

我紧紧地盯着他:真的?

他对我笑了:真的。

说着,他又撩起我的刘海,我不想要他看:又青又紫,好难看。

他却看得很仔细:保护好自己,我会尽快……

尽快什么,他却没说。

然后,低头轻而又轻地亲了亲我的眉心。

不开心、有问题,都来找我,别撕倒刺,别伤害自己,好吗?

我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要么是划的,要么是撕出来的。

白霜害怕痛,同时,她也依赖痛。

这是焦虑不安的表现。

我怀疑她有一些心理问题。

沈寂还在等我答话,我得到了保证,心情大好,冲他露出一个喜气洋洋的笑容,抿出酒窝。

沈寂。我踮脚,双手攀住他的肩膀,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说,你真好,我好爱你。

别信。

别相信。

我这样想着,但面上笑得甜蜜又乖巧。

……咳。沈寂白皙的面孔却泛起了微红,先前还像个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大英雄,现在立刻光环褪去,成了个春心荡漾的高中生。

他有些羞涩,但没移开眼神,他盯着我:嗯,我也爱你。

说完,也亲了一下我的嘴唇。

简单,纯粹。

没有情欲,没有成年人的推拉试探,只是一份悸动和真心。

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但是,很明显,他处理得还不错。

老师没再找我,更没有要找我的家长。

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没有特别要推进的剧情,我在学校里尽量不和沈寂碰面,免得引起老师注意。

在家里更是谨言慎行,晚自习一下课就回家,每天做饭洗碗,收拾一家人的衣物、床单……总之就是做一切家政应该做的活。

大概我真的做得很不错,白母没再打过我——如果我坚持要上晚自习而被扇了一巴掌不算的话。

脸肿了好几天。

我干脆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脸。

但挡不住沈寂堪比飞行员的视力。

食堂。

我正和女同学坐在一起吃着饭,时不时地交流几句,气氛良好。

对面有空位,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要坐下,我们也没在意。

食堂都是随便坐的。

但,突然一个餐盘抢先放在桌子上:抱歉,可以让我坐这里吗?

我愣住了,是沈寂的声音。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他不是从来不吃食堂吗?

那男生倒也挺好说话,认出了沈寂也认出了我,他笑道:沈哥,找女朋友啊,你坐你坐。

沈寂:谢谢。

他坐下了。

我第一反应是看身边的女同学,她睁着干净的杏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向了沈寂。

沈寂与她对视了。

这位女同学,正是女主角,乔籽。

我顿时不知所措,刨去正在扮演的白霜的身份,男女主见面,而我在旁边,这大概也算是……现场嗑CP?

好激动。

沈寂眼神微动,率先移开了视线,看向我:她是?

5.(4.25)

我试着对他笑,但脸庞的肿胀让我意识到,现在我的笑容一定很难看。

于是我微微侧过头,把脸藏在头发下面,轻声道:乔籽,我们一个班的同学。

你好,沈寂,我跟霜霜是一个小组的。乔籽说话时看了沈寂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皮。

声音轻柔微颤,莫名可爱。

我侧着头,正好看见她的表情……大约,是有点害羞的。

乔籽性格虽然内向,但不社恐,跟一般男生讲话也没有这么害羞的时候。

莫非,这就是男女主之间特有的化学反应?

想到这里,我不禁好奇地看向沈寂,却对上他的视线——他一直在看着我。

眉心微皱,像是在担心,又像有点生气。

我不解,生气?

我:怎么这样看我,乔籽在跟你说话呢。

他这才眨了一下眼睛,对乔籽说:你好,乔同学。

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皱眉了,柔和平静,跟平时没有两样。

并没有什么特别。

甚至可以说,这招呼打得非常敷衍。

说完,他又看向我:你的脸……

我眼神一闪,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脸,打断了他:没什么,是我不小心,很快就好了。

这次不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在某些时候,白霜会以伤口博同情,但像她这样看似风轻云淡实际非常自卑的人,其实很讨厌一次又一次地暴露自己的不堪。

尤其是在沈寂面前,他越是明亮、善良、温柔,包容一切,就越是衬出她的手段的阴暗与下流。

白霜不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是,她知道自己这样很难看。

挨打的脸、挨打的处境、想要获得关注的心态……都很难看。

这也是我为什么最近一直躲着沈寂。

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最重要的反而是维持体面。

更何况,还有乔籽在场。

沈寂看出了我的窘迫,没有再问,只说:你最近很忙吗,还是有别的什么问题?我总是见不到你。

不是怒气冲冲的质问,相反,他问得很温柔,像一阵无可奈何的叹息。

没有啊。我状若无事,语气有一种刻意的轻松,低着头假装忙着吃饭,怎么见不到,我们在同一层楼,今天不还在走廊见过吗。

乔籽小心地看了一眼对面神色如常的沈寂,发现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无法忽略的焦灼和茫然。

他尽管聪明,却终究不是神仙,不能完全猜到女友那曲折的想法,不懂要如何跟上她那若即若离的节奏。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和白霜,根本不是一路人。

乔籽似有不忍,不想看他太落寞,推了推我的手臂,对我低声说:霜霜,他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要不你们先聊,我先走了,英语老师叫我去帮忙改作业呢。

乔籽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

我放下筷子:我吃好了,我跟你一起走。

说着也要跟乔籽一起离开。

乔籽赶紧按住我:霜霜,你们慢慢吃呀,别急嘛。

她很好心地想给我们创造二人环境。

但是,沈寂叫住了起身的乔籽:乔同学。

乔籽停住了,懵懂地反问:啊?

你……他看了一眼我基本没动两口的餐盘,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你们吃吧,我走。

乔籽又呆呆地坐了下来,乖巧地回答:哦,好的。

她一定不懂为什么,但是她不想让别人为难,所以还是坐下了。

乔籽特别好懂,她的想法真的全部写在脸上。

通透,干净,一眼就能看明白,完全不用费尽心思去揣测。

和白霜,不,和我,完全不一样。

沈寂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头看着我的侧脸,轻声地说:我不打扰你,但是你多吃一点,别挨饿,你们班下午还有体育课。

然后他还不忘跟乔籽礼貌告别:再见,乔同学。

我眼睫轻颤,只觉得脸上的巴掌印更加丑陋。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莫名其妙的情绪,这事儿他本没错,可他也不会责怪我。

第一要务,还是希望我好,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记得我的课表。

白霜啊白霜,我要是真的演完你的人生,估计良心得碎成八十瓣。

沈寂走了。

乔籽悄悄地看着我的脸色:霜霜,你们吵架啦?

我摇头:没有,我就是怕老师看见。

哦……也不知信没信,乔籽转头看向沈寂的背影,在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学生打闹嬉笑的食堂里,他走得从容,不时小心避让同学,完全没有普通少年人的浮躁跳脱。

是个举手投足、连背影都很温柔的人呢。

我也观察着乔籽。

她明亮的眼眸里此刻有些朦胧的情绪。

看来,这时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单方面暗恋吗?

不过,这都和我无关,反正男女主的感情自有后来发展,我只需要保持人设不崩坏就好了。

乔籽对我感叹:沈寂对你真好,不愧是你的男朋友。

我虽然心情烦闷,但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得意起来,最喜欢听别人羡慕的语气。

于是对她笑意盈盈。

乔籽看着我,突然脸红:霜霜,你笑得真好看,怪不得沈寂那么喜欢你。

我心里更得意,但笑容温柔:别夸我了,快吃饭吧,马上要考试了,得抓紧时间复习呢。

……

铃声响起,晚自习结束,学生们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吵吵嚷嚷,发泄一天的疲惫。

我和乔籽在路口告别,挥了挥手,看见她走到树荫掩映下,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流线型的车身,闪亮的车标,一看就很贵。

女主是被收养的,但是监护人对她很好,衣食供应全是用钱堆出来的。

只是女主太低调了,上学自己坐公交,晚上由于太晚,监护人还特意派司机来接。

她也要司机把车停在一条街外,不想惹人注意。

我咂嘴,很佩服女主这样在富贵中保持本心的人,一点都不浮躁。

所以说,不愧是女主啊。

那么从眼前这一幕来说,白霜应该早就察觉乔籽家境不俗,只是后来在家长会上见过她监护人,才真正了解她的家境究竟是多么不俗。

我像往常一样,穿过小巷回家。

但刚走进巷子,就看见沈寂等在那儿。

他靠在墙边,略低着头,单肩背包,昏暗的小巷里,他这样倒是有点和平时不同的感觉。

清瘦,随性,有一点压抑的俊美。

沈寂。我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自从上次知道我回家晚了,挨打之后,他就不再占用我回家的时间了。

虽然他也只占用过一次。

他应该也考虑到,明天周末,所以今天晚自习提前放了一节课,我不用担心回家太晚,才来找我的。

他听到我的声音,轻轻抬头,却没立刻说话。

暗暗的光,压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也使得他眼底的情绪不可捉摸起来。

他的眼神是静谧的。

可这静谧之中,似乎藏着某些欲说还休的东西。

他并不往我的脸上看,只盯着我的眼睛:我该怎么做?

我:什么?

中午我让你不开心了,对不对?他伸手勾住我的指尖,眼神纯粹,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见到我就很开心?

啧。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见到沈寂还挺开心的。

拜托,这可是少年时期的男主诶,这么帅,这么干净,还这么专一。

但是白霜未必会因为这些感动,她面对这种问题,会怎么回答呢?

以她那样,虚伪温柔,实际自私的性子……

我没办法呀,我怕老师再找我麻烦。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中午在食堂我不是故意冷落你,旁边那么多人呢,乔籽也在,我怎么好和你讲话。

说到这里,我故意装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还是说,你生气了?

没有。他认真地摇头,我就是担心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问题你可以跟我讲的,你又挨打了,这次是为什么?

我听他提到我挨打,眼神忍不住一冷。

但是又马上微微歪头,轻轻地笑:爸妈工作太累,总有脾气要发泄,怎么,我家里的问题你也能帮我处理啊?

我……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皱着眉,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低声: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不准你再跟我说对不起了。我祭出大招,踮脚亲了亲他的嘴唇,望进他的眼睛深处,沈寂,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你也懂的,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对不对?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是暗示性强烈。

我不想惹麻烦。什么都做不到。

善解人意,又委曲求全。

少年人太青涩,又爱意正浓,总想表现得无坚不摧,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别人越说他做不到,他就越要证明。

他是有用的,他可以。

沈寂之前那么笃定地向我保证,他来处理老师的事。

不也是这种表现吗?

女朋友如此柔弱,可怜,正需要他来保护啊。

我正要退开,沈寂却将我抱住了,他凑在我耳边说:我没办法插手你的家庭,但是我会给你一个家,在我们的家里,你什么都不需要怕,我什么都能给你。我保证,白霜。

果然,他许下了诺言,并且不再在意女友的冷落。

真好哄啊。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只可惜,这是个注定失约的保证。

白霜。

他总是这么认真地叫这两个字,好像把这个人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放在舌尖。

说出来,一个字都不打折。

但,他其实并不了解白霜,也不了解扮演白霜的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他穿着短袖,拥抱时微微弯身,肩胛骨伶仃,轻轻地顶起一抹线条,像一对蝴蝶的翅膀,被藏在了茧里。

你怎么给我一个家?我笑嘻嘻地问,你有钱还是有权,你什么都没有,我爸妈是不可能把我嫁给你的,还是你要我跟你私奔?

这话听起来是调节气氛的玩笑。

却是最贴近白霜的内心的真话。

沈寂: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

嗯,这话倒是真的。

沈寂是个单亲家庭,跟母亲一起生活,母亲做服装生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也只是小老百姓,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以后沈寂什么都会有,原文中,他一出现就已经功成名就,万人敬仰。

但那个家,却不是给我的了。

我从他怀里离开,看了眼他身边:咦,你自行车呢?

一向从容淡定的少年突然露出个委屈的神情:被人偷了。

语气也可怜兮兮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今天时间有余,他送我回家,慢慢地走。

少年少女牵着手,走在忽明忽暗的巷子里,这一次,他把我送到了小区大门外。

沈寂摸了摸我的头发,又低下头来仔细地看我的脸,他凑得很近,呼吸可闻,眼神还那么认真。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嘴唇,有点粉,薄薄的,唇线清晰嘴角微勾,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于是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刚亲到,眼前一黑,NG了。

无语,亲一下怎么了!

亲自己男朋友,难道还崩人设?

回到上一秒,我只能撇开眼神,不去看他:好啦好啦,别看了,你是第一次谈恋爱吗,这么粘人?

沈寂帮我理好头发,退开一步,眉眼含笑。

嗯,是第一次。他的笑容不明显,但笑意无法掩饰,从眼睛里流淌出来,如蜜一样淹没了我,他补充,第一次谈恋爱,有失分寸,请你多多包容。

少年人第一次谈恋爱,青涩而笨拙。

但是,情话却说得人脸红。

大概是因为,字字真心。

太粘人,不懂分寸,不知进退,只是因为太爱你。

我咬住唇,不想笑得太过,轻轻偏过头,却藏不住脸红。

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说完了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的心声,但出乎意料地是这句话居然没NG。

我先进了小区,沈寂的眼神一直跟着我,视线明显。

我一路有些茫然,飘飘忽忽的,在想那句话怎么会没NG,不太符合白霜的人设啊。

打开家门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

没NG也许是因为,沈寂确实是她的初恋,她也真的动过心,真的爱过他。

在人设之外,她是个有真情实感的人。

白霜浅薄短视,她的感情也经不起任何考验,但是,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也不是假的。

6.(4.30)

走进家门。

意外地发现只有白英豪在家,他躺在沙发上,一如既往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我问:爸妈呢?

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眼珠滚到眼角,瞥了我一眼,似乎带着隐秘的笑意。

我皱眉:你什么表情?

他们加班,今晚不回来吃饭。白英豪居然没和我呛声,你快去做饭,每天下课这么晚,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

我盯着他,发现他好像只是心情比较好,也没看出别的什么不对劲。

快速地炒好菜,白英豪像一只跛脚的猪,慢吞吞地移到桌子旁,却没坐下。

我埋着头没理他。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撩了一下我耳旁的散落的发丝,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整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抬手打开他的手。

但下一刻——他把那缕发丝绕在手指上,狠狠一拽!

我痛得立刻斜了肩膀,使劲推开他:你干什么?!

他年纪不大,吨位很足,明明小时候还是个瘦猴,到了青春期不知为什么,体型随着痘痘一同膨胀起来。

哪怕我奋力一推,他也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脸上露出一个恼怒又得意的笑:你最好对我态度好一点,不然……

我正奇怪他突然的发疯,却见他将手机屏幕给我看,上面是一张照片——我和沈寂拥抱告别。

沈寂站在暗处,我站在昏光底下,像素模糊,但轮廓和人物还算清晰。

我的呼吸顿时一停,看向白英豪。

怎么?没想到自己乱搞会被人发现?白英豪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年纪小小,说话却格外难听,在家门口都这么胆大,你已经被上过了吧?

他嘴里吐出充满恶意揣测的字眼,滑动屏幕,是下一张照片。

沈寂弯腰,微微靠近我,撩开我的头发,正在查看我的伤。

模糊的光影中,他从黑暗中探出的脸,清隽难描,眼神温柔得让人屏息。

这样处在第三人视角看他和我的相处,竟比当时的我自己,更能感到他的真心。

如此美好的照片,却出自白英豪如此龌龊的偷拍。

我狠狠地压下一口气,尽力平静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没什么。白英豪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你们刚发了进步奖学金吧?把钱给我,我就不把照片给爸妈看。

我眼神一冷,反应过来:你翻过我的东西了?

白霜成绩一般,但这学期比上学期考试进步许多,因此得了进步学生奖状和五百块的奖学金。

这两样她分开藏好了,白英豪肯定是翻过她的东西,发现了那张奖状,否则他早就直接把钱拿走了。

……给不给?白英豪毫无侵犯别人隐私的羞耻心,几乎把手机贴到我脸上。

我:我不会给你……

钱对白霜来说非常非常重要,她绞尽脑汁存下一些钱,不会那么轻易地就交出去。

话没出说完,白英豪抬脚一踹,把我直接踹到了地上。

我只感觉肚子一阵紧缩般的疼痛,落到地上时,差点没反应过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白英豪踩在了我的肋骨上,硕大的体型在我身上像一座小山,光是身影就足够将我淹没。

我甚至能感觉到肋骨在他脚下一点点崩裂的声音。

唔……我痛得蜷缩,却根本藏不住任何虚弱的地方。

像一条案板上的鱼,无力地挣动。

我最终还是把钱给了白英豪,五百块,全部。

钱对白霜很重要,但比不上命。

白英豪只是要钱,如果这事被白家父母知道,白霜会受到更严重的殴打。

姐,你那小男友看着挺不错,有空找他搞点儿钱花花,对你又亲又抱的,上个婊子也要给钱呢,对吧?

白英豪拿到钱,又变了个笑脸,话里话外,仿佛都在为我着想。

光听语气,恐怕真会让人以为我们之间姐弟相处和睦。

我一言不发,一只手捂着肋骨,一只手吃饭。

像个木头人,对他的侮辱充耳不闻。

迟早,迟早我会有很多钱,然后逃出去。

收拾完我回到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在白英豪的房间里隔出的一个小空间。

狭窄而闷热,连张书桌也放不下,除了一张单人床,只有一台二手风扇在尽力工作,可这样吹来的风也是热的。

我坐在地板上,以床为桌子,姿势别扭地写着作业。

脑子里却在默算着剧情点。

家长会。

高考。

上大学。

……还有什么?

哦,对了。

最重要的是,大二和沈寂分手。

想到这里,我的笔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分手啊……光是想想,我居然就有点难过。

环顾四周,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就是白霜的人生,她做的所有事都是想从这个沼泽中逃离。

可她越努力,反而人生越悲剧。

像一个在悬崖上的人,每一步都是无可阻止地滑向了更深的深渊。

她确实喜欢过沈寂,他那么美好温柔,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关心和爱。

可是,太轻了,爱情这种东西,在白霜的人生天平上,甚至连筹码都算不上。

而且沈寂爱的也不是真正的她。

她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感情这种虚无、抓不住的东西上,她要的是,能立刻看到,能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

譬如金钱和权势。

男友看似郑重其事的诺言,美好,但像一个幻梦。

太遥远的绿洲,跟海市蜃楼没有区别。

她等不了,等不及,身体的每一分疼痛,每一次所受的殴打,每一句来自亲人的羞辱……都让她迫切到渴求,想要离开这里。

沈寂是致幻剂,只能让她暂时忘记痛苦,在无尽的痛苦中获得片刻喘息。

可那都太无力。

我捂着肋骨,刚才洗澡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红肿,过不了太久,最多到明天早上,这里就会是一片青紫的淤血,肿胀,发热,疼痛仿佛在跳动。

过了两天,体育课。

我躲在树荫下,坐在花坛边,喝着冰水,脸上带着些许烦闷,跟其他躲懒不想在太阳下曝晒的学生没有不同。

乔籽却像小猫似的,在我身边轻轻地嗅了一下。

我正要躲开,她却抬起一张小脸,面带不解:霜霜,你身上怎么有一大股红花油的味道?

我笑道:回家在楼梯上不小心崴了脚,所以擦了药。

哦,那等会儿五十米跑步你就别去了吧。她的手又小又软,看起来有点肉肉的,但也很可爱,在我的腿上轻轻地拍了拍,下次再补测就好了。

我对她笑:好。

乔籽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扯着草茎。

看起来有点烦恼,我问: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哎……她嘟起嘴叹了口气,马上要开家长会了嘛。

我眨眨眼:下周才开呢,你怕什么,你这次考得不错呀,语文年级第一。

乔籽人看着软乎乎,反应总是慢半拍的样子,但学习很不错,常年在年级前十。

哎呀,我叔叔很忙的,我其实不太想麻烦他。乔籽又叹了口气。

听她主动提起她叔叔,我知道这就是她的监护人,但我故作奇怪:你爸妈呢,开家长会不用叫叔叔呀。

乔籽简单介绍了一下她的情况。

对不起……我赶紧道歉,为听到她父母都不在了而感到遗憾,那你叔叔很凶吗?

不凶的,叔叔他对我很好。乔籽解释,他做生意的,很忙,但是对我很好,我只是觉得……哎……

乔籽的心理我倒是能理解,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儿。

因此会觉得用自己的开家长会这种小事去打扰监护人,是一种打扰、不懂事。

毕竟她的叔叔是个生意人,还是很成功的生意人。

时间对他来说,是非常宝贵的。

我维持着白霜表面温柔的人设,尽力安慰乔籽。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我知道,不会是因为我说的话,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果然……是沈寂。

乔籽扯了一下我的衣袖:沈寂在看你,霜霜。

沈寂他们班也上体育课。

他穿着无袖上衣和运动短裤,身姿挺拔,正抬手擦汗,胸口微微起伏。

没有了平时一丝不苟的冷清,阳光而炽热。

我对他微笑,他立刻举起手臂,对我挥了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难掩兴奋。

虽然没怎么笑,只是嘴角微勾,但眼眸都在发光。

不是等待召唤的孤单小狗了,是撒欢后的快乐小狗。

我也忍不住笑得更开心,被他感染了。

自由活动时间,乔籽去上厕所。

沈寂朝我走过来,半跪在我身前,与我平视:你们班五十米测试,你怎么没去?哪里不舒服?

我把没喝完的水递给他:这么热,不知道自己买瓶水吗?然后回答他的问题:肋骨伤了。

我知道我身上红花油的味道很大,瞒不过他,干脆直说。

他把水接过去,握在手里,眼神却看向我的肋骨部位。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喝水呀。

他很听话地拧开瓶盖,嘴唇挨着瓶口,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跟着肌肉一起滚动,我看到他颈侧皮肤下隐约的血管,再寻常不过的画面,但在夏日,树荫,操场的背景中,竟有一种莫名的独属于少年人的性感。

他喝了水,对我轻轻地笑,淡红的嘴唇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好想亲。

可是不行,万一又NG怎么办?而且这还是在操场上。

他坐到我身边,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一般同学更近,却还不至于亲密。

他没追问我肋骨怎么伤的。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话问了也没意义。

他问了又怎么样呢?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夏日的风从远处吹来,树叶哗哗作响,光影摇动。

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偏头:怎么了?

去上海吧。他握住我的手,不轻不重,但掌心热度十分明显,他的眼睛温柔而坚定,清澈得仿佛一往无前,我们去上海读大学,离这里很远,至少你不会再挨打。

我张了张口:可是……我没钱……

想也知道,白家父母不可能出钱让女儿读太好的大学,她考上了,生活费也成问题。

上海生活水平那么高,她除了学习,还要生存。

这怎么办?

沈寂一时没有说话,我又赶紧说:而且,我也不一定考得上上海的大学,我成绩很一般的。

我来处理。沈寂再次抬眼,他甚至笑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值得我担心,不用担心,我看过你的成绩,上海也不是全部都要很高的分数,你尽力就行,我会帮你制定学习计划。

还有,钱你也不用担心,你只要认真考试,努力进步就行。

说到最后,他捏了捏我的指尖,再次强调:我来处理,你相信我,会有办法的。

我的心,像一团泡了水的棉花糖。

几乎融化掉了。

眼眶忽然发酸,差点要落泪,不顾场合,扑上去拥抱他,喃喃低语:不要爱我,不要……

他像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回抱住我,嗓音低柔:怎么了,爱你不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NG了。

在心里恨恨地咬牙,但面上仍要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对沈寂笑起来:我当然相信你,你是我的大英雄。

沈寂却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害羞了。

乔籽回来时,正好在半路遇到沈寂。

我看见他们在不远处交谈。

沈寂说了什么,表情多了些柔和,乔籽点点头,对他笑了笑。

我好奇地问:你们说什么了?

沈寂拜托我好好关照你,看着你多吃饭,提醒你涂药。乔籽摸了摸我的手,真羡慕你呀霜霜,家庭圆满,还有这么好的男朋友。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也勾唇一笑,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是啊,真羡慕……

人真奇怪。

羡慕别人这样那样,却不知自己所拥有的却是别人一直渴求的。

乔籽羡慕白霜家庭圆满,有父母,有弟弟,还有沈寂。

但她怎么会想到,白霜巴不得父母都死了,没有弟弟,沈寂……也可以不要。

换她那个有钱还对她好的叔叔。

下午,沈寂把我近期的各科试卷拿去了,晚自习开始前,他把卷子还给我,还有一份细致可行有针对性的学习计划。

他揉了揉眼睛,有点疲倦似的,却细心叮嘱我按计划来,不用急,一步步走踏实。

我捏着那一沓厚厚的卷子,和好几页的学习计划。

他在一个下午里,花时间翻看我的卷子,针对每一处错漏,整理归类,做了这样一份计划。

我心里越发觉得沉重,马上就要开家长会了。

7.(5.14)

时间过得很快,明天就是家长会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全校大扫除,我们班负责学校后门,而我被分配到清扫小路,这条路处在教师家属院和后门围墙之间,少有人经过。

爬山虎铺满了墙壁,狭长幽深,连阳光也难以完全投入,只照了半壁。

我认真地扫着地,逐渐深入,到了小路尽头,微微出汗。

于是停下来,歇一歇,靠在墙上,仰头看去,深绿的叶片互相重叠,在阳光下如同水面,闪着粼粼波光。

不知为何,想到明天的家长会,我心里竟有些莫名的低落和怅惘。

我不想开家长会。

不想见到那个女主的监护人——并不是对他本人有意见,而是见到他,就要开启新的剧情。

去接近、去讨好……那是比面对沈寂,更让人窒息的伪装。

沈寂是少年人,通透干净,像一块琉璃玉。

面对他,不用有压力,只用感受被爱。

而那位监护人……不用想也知道,能成为一本言情小说里的成功商人,心思绝对是深沉而难以琢磨的。

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来,撩起我的衣摆,吹凉了热汗。

我眨了眨眼,沈寂正好出现在拐弯处。

少年含笑,眼眸比夏日微风更清爽。

白霜。他朝我走过来,我来晚了。

他走到我面前,表情有些沮丧:本来是想赶快来帮你扫的,但是,我们班被分到扫大操场,所以现在才来。

我却还有些发愣。

他举起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白霜?怎么不说话?

我再次眨了眨眼,心头一动,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恍惚。

我呆呆地抬起手: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热吗?沈寂不明所以,但是自然而然地低头,让我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脸颊。

我对上他的眼睛,那么专注的凝望,这一瞬间,恍如雷击。

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

沈寂弯起眼睛,轻声哄着:嗯,这位妹妹,我似乎也是在哪里见过的。

这是红楼梦里贾宝玉与林黛玉初见的对话。

他还以为我在同他玩笑。

但我知道,那句话并不是台词,是我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刚刚看到他出现在小路的拐角,阳光映在头顶的爬山虎上,枝叶闪动,少年站在不远处,眼里含笑。

这一幕我是真的突然感觉好眼熟。

像是曾几何时,我真的见过。

更让我意外的是,我等了几秒,却没有等到NG的到来。

奇怪,那句话,无论如何,怎么想也不会是白霜会说的话。

怎么没有NG呢?

热昏头了?怎么又发呆了?沈寂直起身,牵过我的手,放了一瓶水在我的手心。

喝点水。

水是冰的,一下唤醒了还在恍惚的我。

我只能暂时抛下不解,拧开水喝了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寂盯着我:乔同学告诉我的。

乔同学,乔同学。

他这称呼……

唔。我握紧水瓶,你跟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吃醋的味道。

但我其实对男女主莫名其妙的熟稔并不意外,毕竟是男女主,没当着我的面一见钟情已经算是给我面子了。

我也只是想知道,沈寂和乔籽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不熟的。他很认真地解释,因为你总跟她在一起,我才问她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一切都是推进男女主感情发展的契机,现在看只是普通同学,到了剧情真正开始,就会是早有缘分的伏笔。

到那时,沈寂还会想起,曾经认真爱我的心情吗?

啵。

沈寂突然在我脸侧亲了一下,轻巧快速,像小孩儿表达亲近似的。

你不高兴吗?他这样问着,脸上却并没有惶恐不安,反而带着点开心的光。

我心情正低落,干脆借着白霜的人设同他耍脾气,小小地白了他一眼:对啊,你不如再去问问乔同学我为什么不高兴。

不问也知道。他朝我靠近,肩背压下来,把我抱在怀里,嘴唇蹭过我的耳廓,柔软亲热。

耳畔响起他清沉的笑声。

我两只手放在他肩上,像是要推开他,却根本没用力,语气又仿佛很不开心:你在高兴什么?

我有时候会觉得难过呢。他抱着我轻言细语,你从没主动找过我,也没跟我介绍过你的朋友,我连你的手机号都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我配不上你,你其实并不喜欢我。

我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暂停。

沈寂这样的人,相貌、人品、成绩,哪一样不被人赞赏乃至仰望,众人眼里的爱与羡慕大概能将他淹没。

可他全然不见。

因为那些人他并不关心,所以爱与恨,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在喜欢的人面前,他就变得一无是处,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做得不够好,所以才得不到对方热烈的情意。

自我怀疑,却一直努力表现,无论是行动还是言语。

他都希望自己是可以被对方认可的。

少年人啊……总担心爱得不够多,不够满,不够明显。

从没想过,越在意,就越容易被伤害。

又或许是,因为太在意,所以已经无暇顾及是否会被伤害了。

但是你现在因为我跟别人说话不开心,我就觉得……他稍微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与我额头相抵,对视的眼神含着蜜一样的笑意,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笨。我的心已经被这充盈的爱意塞满了,眼睛甚至有点发酸。

我故作冷酷:谁喜欢你了,自作多情。

然后又快速背出一串十一位的数字:还说呢,下次跟人告白之前,记得先要电话号码,知不知道?

沈寂重新念了一遍我的电话号码,居然这么快就记下来了。

他笑着低头:没有下次了,我自小背负诅咒,一辈子只能跟人告白一次,不然会死掉。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瞪他一眼:你以为自己是童话里的公主吗?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放下手,又忍不住在与他对视的时候泄露嘴角的笑意:你最好真的有这么专情。

我当然有。他盯着我的眼睛,笑意敛去,神情几乎有些冷漠。

但我看得出来,那只是他太紧张,导致脸上的线条紧绷。

我心里隐隐有了预感,但还来不及开口,他便垂眼吻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之前的浅尝辄止,而是真正的深吻。

他开始吻得很生涩,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颤抖,舌头试探着舔开我的唇齿,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慢慢地,他找到了节奏。

我也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顺势靠在了墙上。

沈寂一只手垫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顺着我的手腕慢慢地与我十指相扣,按在我的脸侧。

我的手有些无力地张开,他的指尖却紧紧地扣在我的手背上。

他吻得越来越深,带着少见的强势和侵略性。

几分钟后,我别过了脸,轻喘不止。

他也呼吸急促。

嘴唇润泽,殷红。

像沾了露水的樱花。

他仍不肯退开,用鼻尖蹭着我的颈侧,我感觉到他在轻嗅我发间的香气。

这动作,纯情又色气。

我还没让他适可而止,他却先开口了:答应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不是上海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离开这里,再远我也跟你去。

他嗓音有些哑,吐息湿热,语气认真。

我轻轻地点头,笑得那么甜蜜,抱住他:那你要挣很多钱来养我呢。

情侣之间难免有这种撒娇玩笑,在恩爱正浓时,最动人不过一句周星驰电影的我养你啊。

说的人真心,听的人动心。

可世事发展往往不会如人所愿,感情是会被消耗、被转移的,曾经心甘情愿的我养你,也许到了后来,会变成充满抱怨的还不是靠我养你。

但在还未曾踏入现实的当下,少年人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淋漓尽致的真情。

他说:我养你,用很多钱,还有很多爱。

我与他对视半晌,看清他眼底柔软而毫不掩饰的真心,几乎有些心痛,却只能用笑容掩盖:我好爱你呀,沈寂。

他点点头,带着鼻音似的:嗯,谢谢你,谢谢你肯爱我。

我挂住他的脖子,晃了晃,露出脸侧的酒窝,与他嬉笑:这么感动啊……那我不爱你了。

不可以撒谎。他说得严肃,眼底却全是纵容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我们正说着闲话,乔籽的声音忽然传来:霜霜,霜霜你们在吗?

好在我和沈寂只是坐在地上说话,并没有太亲密的举动。

我们都站了起来,看见乔籽出现,她扎着低马尾,脸蛋带着运动后的微红,眼眸闪闪发光。

整个人就是元气满满。

我轻笑着问:怎么啦?

乔籽看了看沈寂,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对我说:班上说要拍大合照,叫我来找你呢。

怪不得,她脖子上挂着相机。

我这才想起,乔籽最会拍照,是班上公认的摄影师。

啊……我转头看向沈寂,有点遗憾地说,那我先走了啊。

他点点头:好,你去吧。

我要走,又停下来,对他眨眼:待会儿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可以吗?

沈寂有些惊讶,但立刻笑了:好的。

我本来是要在学校避开老师的,因此从没主动约他吃过饭,但今天他都指出了我的问题,作为温柔体贴的白霜,我当然会改正。

我也笑起来。

咔嚓。

快门声响起。

我们同时转头看去,是举着相机的乔籽。

她放下相机,对我们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你们看起来好好哦,所以我情不自禁啦,不介意的话,我稍后把照片发给霜霜。

我也要一份。沈寂忽然说。

好、好哦。乔籽的脸更红了。

他留下了电子邮箱。

我站在一旁,看着沈寂接过笔,在乔籽摊开的手心写字。

他低眉垂眼,神情清冷,没有注意到落笔时,少女微微瑟缩的手指,和轻咬的嘴唇。

她怕痒。

但是忍住了。

为他。

水瓶外面挂满了水珠,夏天的风时而吹过。

发丝拂过眉眼,我竟有些失落。

为我自己。

照片发给沈寂就好。

我后来对乔籽这样说。

乔籽不解:诶?为什么,你不想要吗?我拍得还不错哦。

我微笑:我忘记邮箱啦。

这借口何其拙劣,但乔籽懂事的不再追问。

留不住的美好,不必拥有。

沈寂很听话地等我拍完合照,并且他站得很远。

不会引起老师注意。

等我解散了,他出现在我去往食堂的路上,在人群中与我并肩。

他说:刚才你们班级拍照的时候,你笑得最好看。

低语搅碎在熙攘人声中。

我故意逗他:乔同学不好看吗?

他皱眉,认真回忆:她站在哪里?

我轻轻地笑:太假了啊,她就站在我身边。

乔籽设置好自动拍摄,就飞快地跑回队伍,与我们一起合照。

他不可能没看见。

我突然加快了速度,往前走去。

沈寂在后面大步追我,无奈地轻笑,配合我的无理取闹:真没注意嘛,谁叫你笑得那么好看。

趁着进门时人潮拥挤,他贴在我身后,手指勾住了我的指尖:而且……

我轻轻地捏了一下他,悄声反问:而且什么?

他的声音更低,哑得像气音,含着颗粒般的磁性:你一笑,我就想亲亲你。

白霜的嘴唇生得很有味道,唇珠明显,下唇中央有一道竖着的凹陷,因此略显丰满,在她这张看起来清丽脱俗的脸上,独有一份柔艳。

清纯而媚意。

我耳根微热,立刻抿唇不再笑。

他却放开了我的手,率先走向一列队伍,去排队。

擦肩而过时,他以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补充:不笑也想亲。

喜欢的人,一颦一笑都动人。

她低落、皱眉,叫人想吻开她眉间的忧愁。

她欢喜、微笑,叫人想顺着她的唇珠亲到她的心里。

总之,就是亲不够嘛。

我们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这里被柱子挡住,进出有些麻烦,因此一般没人来。

我们坐定,面对面。

我看了一眼面色如常,清俊到让人感到冷淡的沈寂,突然咬着勺子笑了。

沈寂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一边低头挑挑拣拣,一边轻声道: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人。

嗯?沈寂看了一眼我的餐盘,什么样的人?

我打趣他:情话连篇,连这都这么信手拈来,该说不愧是学霸吗?

看起来不解风情、如高岭之花的人说起话来却让人脸热心跳。

他低头笑起来:这跟学霸有什么关系,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说着,他把自己的餐盘和我的做了调换:吃这盘吧,没有姜丝、大蒜,也没有茄子。

我看着配料全被认真挑出来,菜品也符合我口味的餐盘,顿感惊讶:你怎么知道?

说来凑巧,白霜的口味和我倒是一模一样。

我观察过,你之前在食堂吃饭,每次都要把这些东西挑出来,而且有一次阿姨帮你打的菜,你只有茄子没吃。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几乎失语:……什么时候?

他轻声细语:告白前,我虽然没跟你要电话号码,但是我一直在认真了解你。

意思是,他早在告白前,就已经喜欢上了白霜。

听起来,时间还不短。

可那时,我根本没穿书。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根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就跟我告白了。

这意味着,我最开始为了让沈寂跟我告白,NG无数次,都是因为我没有真正扮演白霜。

那些绞尽脑汁的花招,引诱,全是画蛇添足。

最开始,真正的白霜什么也没有做,没有欲迎还拒、没有刻意柔弱,她甚至没有发现沈寂对自己的在意,就得到了少年男主的心。

一切心机和手段,都是发生在沈寂告白之后,她想借他炫耀、获得羡慕、满足虚荣……

可是,为什么?

我的手快握不住勺子,百思不得其解,问出了那个我从一开始就不明白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长相吗?

白霜确实不错,但在所有的爱慕者里绝对不算出众。

成绩吗?

一般般而已。

还是性格?

说得好听,她表面就是与世无争、温柔平和的人设,但说白了就是根本不引人注意。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我几乎有些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自然而然地说:没有为什么。

这回答简直可以称得上千篇一律,空泛而无实。

我不禁感到失望。

可沈寂接着说:被爱不需要前提。

有些人,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美丑、人品标准。

但是,也有人爱他们。

这时候旁观者会大为不解,甚至恨铁不成钢地责问:你到底爱他/她什么啊?!

然后细数那人人品如何糟糕、家世如何不配、长相多么平庸……总之,就是没有值得被爱的地方。

其实,深陷其中的人未必不知道,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这样情根深种,成了被人唾弃的恋爱脑、舔狗。

也许时间流逝,总有一日会清醒,甚至鄙夷当时为了那种人而狂热不能自拔的自己。

但当爱情发生的时候,圣人也难以自持。

情之一字,犹如绝世神兵,可抵万军。

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正如我爱你,没有道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说到底,还是一句话,被爱不需要前提。

爱一个人,不管对方是好人或烂人,都是没办法的事。

这就是白霜成为男主初恋的真正原因。

小说人物的自我逻辑比作者强硬的人物设定和剧情设置更具有说服力。

我试着问:那……万一我不爱你呢?

沈寂笑容清淡:我爱的人,不必爱我。

没有法律规定,你爱一个人,别人就一定要爱你吧?说着,他学着我的动作,对我眨了眨眼睛,长睫轻扇,不过好在我很幸运,你也是喜欢我的。

泪从我眼中滑落。

我突然感觉心痛到难以呼吸,我抓住了沈寂的手,想要快速地告诉他事情真相:这一切都是假的,这是本小说,白霜不值得你爱,她会离开你,你别用情太深,分开的时候也别太伤心。

眼前一黑,一切重来。

再睁眼,我有些迟疑。

我记得沈寂在NG前对我说了什么,但现在突然想不起来了。

不会是穿书的副作用吧?

我捧住自己的脑袋,又惊又怕,试着回想自己的人生,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穿书以前的记忆了!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几口人。

我一概不知。

一时间,不知所措,惶恐涌上心头。

我扮演的角色叫白霜,可我又是谁?

第二天家长会,坐在教室里,一教室的家长,只有我一个学生。

白家父母没来,这并不值得意外。

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的感觉,十分别扭,可我必须忍耐。

因为我要接触的那个监护人,就跟我隔了一条过道。

我整个人像被分成了两半,一边为自己丢失的记忆而茫然,一边思考着如何进行下一步。

一支笔从桌上滚落,咕噜噜地来到一只皮鞋旁。

停住了。

我盯着那支从我桌上滚落的笔,不知为何,犹豫了。

这时,皮鞋的主人弯腰,衬衣的袖口别着低调的玳瑁袖扣,腕骨微动,手指苍白而修长,捡起了那支笔。

小朋友,你的笔掉了。

嗓音醇厚磁沉,含着些微颗粒感,像录音带滑过卷轴,又像留声机唱着民国的曲。

是成熟男人的声音。

隔着不宽的过道,男人将笔放在了我的桌上。

我下意识地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是一双平静得让人感到萧瑟的眼睛。

和沈寂的少年清冷感不同。

这双眼睛,是那种,看过了浮花浪蕊、红尘紫陌,最终归于淡漠的平静。

你可以在他眼里看到世间万物,却只是模糊而虚无的影。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的瞳仁好黑,是最深的潭水,最浓的夜气。

但,作为白霜,我也同样看出,他看似简约低调的衣装下,不可忽视的贵气。

那是金钱打造的气质。

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他虽穿着衬衣皮鞋,但看得出来是日常休闲款,不过日常得并不廉价就是了。

谢谢叔叔。我对他微笑,露出脸上的酒窝,看起来纯净水一样无害,您是乔籽的叔叔吧,她跟我说过您,我叫白霜。

能跟人说起自己复杂的家庭情况,对于乔籽那样的性格来说,这人一定会是她信任的好朋友。

而我介绍自己叫白霜,按理来说,面对家里孩子的好朋友,他应该做出一些长辈的温和可亲模样,介绍自己的名字。

也许还会顺口说两句,要跟乔籽互相照顾,常来家里玩儿之类的。

但这位监护人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只是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讲台上的老师。

嘴角的笑意都寡淡得几乎没有。

我借着桌上书籍的遮挡,避开老师的视线,摸出了手机,在网络上搜索关于这人的资料。

首先是名字,傅权。

平心而论,男人并不老。

虽然比白霜大了十二岁,可也才三十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论是从智力还是体力状态,都正处于巅峰时期。

作为一本言情小说中数得上名号的男配,相貌自然不用说,在财经频道的采访中,他头发抹了发胶,向后梳,露出一张俊美成熟的脸庞。

眉骨高挺,眼窝很深,眼眸狭长,笑的时候,幅度不大,但眼尾微弯,反而有种意想不到的温和。

讲话时,不紧不慢,语声低柔,却字句有把握,叫人不敢轻忽。

数百亿的身价,庞大的商业帝国,良好的口碑风评,长相身材也是无可挑剔……这男人的配置简直比男主还要男主。

我连他的花边新闻都看了个遍——虽然几乎没有,有也只是捕风捉影的一两张低像素照片,配上大惊小怪的文案。

什么深夜热吻、什么三天三夜……

天呢,光看照片,那模糊程度,我连男人身边的人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这都能看出街头热吻?

我情不自禁地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看似认真地听着讲台上的老师讲话,实际上,他的指尖轻点着桌面,表情淡漠懒散。

其实是不耐烦的。

正打量着,他的眼神突然移转,平平地看向了我。

与我视线相撞。

我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仍是平淡如水的样子:你的手机屏幕太明显,下次偷玩手机,最好贴个防窥膜。

什么?他看见我在玩手机,那看见了我在搜他吗?

我顿时尴尬得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条件反射地提起一个微笑,酒窝都快僵硬了:谢谢叔叔提醒,我下次注意。

他眉峰轻挑,像是被逗笑:下次别搜我的花边新闻,没什么营养。

我彻底脸红。

天……他真的看见了。

说完,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嘴角笑影浅淡,不一会儿就隐没了,仍是一副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模样。

我突然意识到他和沈寂最大的区别在哪儿。

沈寂是少年人,再从容不迫,也还是会激动、无措,甚至落泪。他是鲜活灵动的,随时都有新的变化。

而傅权的脸上无论是笑或不笑,底色都是淡漠倦怠的。

仿佛所有的欲望都被满足,已经无谓得失。

就像一个人,如果吃饱了,哪怕看到再好吃的东西,他也提不起兴趣了。

眼神里就会透出这种感觉——没意思,敷衍,慵懒。

其实这种表情,在很多顶级权贵的脸上都可以看到。

他们身处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所有的刺激,吃喝玩乐,甚至是濒死的快感都已体验,那么这世界对他们来说,就会是已经吃饱的人看到了满汉全席。

趣味不再。

家长会结束,傅权起身离开,没像一般家长一样去向老师单独询问孩子的学习情况。

他走出教室,外头居然是校长和年级主任在恭候。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跟他们握了手,不咸不淡地敷衍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

全程他没再分我一个眼神。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成绩单,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掠过很多想法。

但最清晰的面孔,还是沈寂。

半期家长会没过多久,就又是一次年级考。

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这种考试是家常便饭。

沈寂给我制定了学习计划,我很想按计划实行,但我没有,课堂上很多考点我都能听懂,但做题的时候,我就必须做错。

没办法,白霜不会花太多心思在学习上。

她不想,也不能。

我找了一份兼职。

在一家深夜营业的酒吧,不会耽误我回家做饭做家务,也不会和我白天上课起冲突。

我迫切地需要钱。

因为白英豪的胃口从那硕大的体型就能看出,绝不会只满足于区区五百块钱。

手中有了我的把柄,他只会越要越多。

8.(6.11)

我惹上了麻烦。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正站在包厢里,周围宽阔的皮沙发里坐着几个男人。

灯光迷离,大屏幕上闪过不知哪个年代的歌星的脸庞,过于放大的面容,印在观众的眼球上,显得有些麻木和苍白。

一如我此刻的神情。

看你年轻,叫你喝酒是给你面子,都在酒吧卖了,还唱什么高调?五十多岁的男人大腹便便,常年吸烟过度染得紫黑的嘴角泛出白沫,眼中透出淫色。

他的话语,分明在故意曲解我的工作性质,仿佛被他那样一说,我真成了什么下流的人。

来这里打工已半个月,我也算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的客人出手大方,订几万的包厢,两万多的香槟一开就是十几瓶,小费随手一给就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但也有这种盛气凌人到真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客人。

我只是进来送酒,他却百般纠缠,先叫我陪唱,我唱了。

后来又叫我喝酒,我连忙推脱,他却以投诉为要挟,我不得不喝。

喝了一杯不行,又说我酒没倒满,不尊敬他,要罚酒三杯,三杯过了又三杯,我几乎喝了半瓶。

他仍不放过我,竟叫我今晚陪他出去。

我当即拒绝,并声明我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八岁,是未成年。

没做过不要紧,万事都有第一次嘛……你是新来的,价钱可以要得高一点,三千块,怎么样?

我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怒气丛生,连未成年都不放过,简直是畜牲。

言情小说难道真是没有王法?

但面上仍要做出惶恐又恭敬的样子,连声道歉:对不起,赵老板,我只是酒水服务生,您要是有别的需求,可以和我们经理联系。

噢哟,赵总,你这也不行啊……

是啊哈哈哈,看来人家小姑娘看不上你呢。

那当然,赵总的女儿今年都二十了。

大概是周围人的调笑让他感觉下不来台,男人赘肉横生的脸庞狠狠抽动了几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我暗道不好,这些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服务生当人,怎么拱火怎么来。

我悄悄后退,嘴里还不住道歉:赵老板,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打扰您的兴致……

话没说完,他像是被惹怒,抬手一挥,从桌上拿起果盘向我砸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什么玩意儿!

淋漓的汁水混着熟透的果肉,西瓜的红,芒果的黄……各种颜色,从我的头脸流到衣服上。

我穿着员工制服,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长裤,这对酒吧里的女员工算是一种另类的保护。

宽大简单,毫无曲线,更没有暴露之处。

但此刻,汁水浸透了单薄的衬衣,胸口的衣料在一片粉红中变得透明,贴着肉。

白霜正是十七八岁,青春无比的年纪。

这般狼狈而楚楚可怜,众目睽睽之下,有一种被羞辱的圣洁之美。

我又向后退了好几步,想要离开,却被赵老板拽住手臂,拉扯之下,我不知被谁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半边身子都麻了。

大概是先前喝了太多酒,此时气血翻涌,酒气也跟着上头,我连眼窝都发烫起来。

思维和痛感一样迟钝,抬头看去,赵老板的脸横在头顶。

这情境,不知为何,倒让我想起在家里,白英豪将我踢到地上,威胁我的样子。

这两人本该毫不相干,但此时此刻,他们的脸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我心头猛地涌起暴躁和不知名的戾气。

想要用酒瓶把这两人的脸,狠狠敲碎、划烂!

白霜到底过的是什么人生,为什么每个人都能踩她一脚?

她错在哪里?她有什么命定的原罪吗?

她没错,我又有什么错?

我为什么要来承受这本不该我承受的一切?

等到故事落幕,男女主幸福地在一起,而作为白霜死去的我,又会去向哪里?

我不记得过去,也看不清未来。

凭什么?

难道所谓的命运和剧情,真的那么不可反抗?

我垂下头,凌乱黏腻的发丝遮住了我的神情。

被摔碎的果盘就静静地躺在我的手边,碎片尖锐,稍稍用力,就能刺破人的肌肤。

手指悄悄收紧,将那碎片捏在手心,等待致命一击。

那令人作呕的男人正弯腰靠近,口中臭气可闻:酒还有半瓶没喝完,走什么?

我屏住呼吸,头脑已经一片空白,狂怒的同时又无比冷静。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已经管不了这行为是否会导致NG,或者违法。

掌心的疼痛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叫嚣着报复和反抗,要见血,要让践踏我的人被我践踏,要让所有轻蔑都不复存在。

正在这时,包厢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迷离的彩灯关闭,大灯被打开,照亮包厢里每一处阴暗。

所有人都呆望着站在桌旁的人,那人穿着灰色长袖单衣,裤子也是柔软的料子,毫无装饰,却简洁有致。

头发也没用发胶,柔顺地垂在额前,竟是个居家而日常的样子。

只见他拿起酒瓶,倾倒杯口,倒了大半杯醇厚酒液。

然后,谁也没想到的是,他将酒瓶在桌边敲碎。

那声音,清脆,毫不犹豫。

令人心头发紧。

包厢里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人的来头不小。

随后,他捡起几块拇指大的玻璃碎片,明晃晃地扔进了酒里,像随手往酒里掺了几颗糖似的。

他端着酒杯摇晃了一下,看向周围的人:我和这位老板有事要处理,请各位给个方便。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愿蹚浑水,相继离开了。

赵老板刚才被一脚踹到在沙发边,此刻又痛又怕,却要拿出个气势来:你是谁,凭什么闯进来,还动手打人,信不信我马上报警!

此时,经理正好闻讯匆匆赶来,满头热汗,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一进门就连声喊:傅总,傅总,使不得使不得呀,都是客人,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赵老板一回,他跟您底下的项目是有合作的。

赵老板突然意识到这是谁,嘴皮子都在哆嗦,立刻放软了语气:傅总,我和您……没什么过节吧,您这是做什么?

但傅权并没有理会,只是向门外走去,路过靠着沙发的我时,傅权略微侧眼,以眼神示意我跟他一起离开。

这时,经理也跟了出来,试图转圜。

我走到门外才看到,门边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而傅权一边听着经理说话,一边把掺了玻璃碎片的酒杯递给身边的保镖,淡声说:让他喝下去。

这个他指的谁,不言而喻。

两个保镖应声,拿着酒杯,推门进去了。

经理还要再说什么,脸都急得变了色,只见傅权抬了抬手指,没什么力道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经理下意识地闭嘴。

傅权语声轻缓:项目可以继续合作,酒也要喝。

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温和,很讲道理的样子:医药费我来出,一定把赵老板治好,不会给各位留下麻烦的。

目睹这一切的我,突然理解为什么白霜不顾一切地想要勾引傅权。

如果刚才的一切也是她所经历过的。

赵老板比她有权有势,所以肆意欺辱她。

而傅权更加有权有势,所以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见识过了真正的权势的滋味,谁舍得松口?

这是白霜第一次喝酒,还是烈酒。

走出包厢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我的身体迟缓地感到酒意翻涌,冲得我呼吸滚烫,太阳穴鼓胀,跳个不停。

神智还算清醒,只是手脚不受控制。

傅权走在前面,即使我走得跌跌撞撞,他也一路都没有要搀扶我的意思,他走得不急不慢,始终与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走过一个转角时,我脚下发软,实在没撑住,倒了下去。

但还好我的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才没撞到头。

还不等我从地上爬起来,一直对我不闻不问的傅权回身走到我跟前。

我混沌的大脑,第一反应竟是,他今天没穿皮鞋。

一双浅色运动鞋,跟他这一身搭配——我突然想到,难道他是从家里临时出来的吗?

男人身形高大如山巍峨,面容背光,低头看来,垂眸间是不动声色的淡漠和凉薄。

似乎看见养女的同学如此形容狼狈地匍匐在他脚边,并不值得他有丝毫动容。

高高在上如帝王,神色懒散,却掌控生杀大权,天生就该叫人臣服。

而我,身上沾着粘稠的汁水,衬衣上是片片污渍,呼吸间透着浓重的酒意,像街边无家可归的醉鬼。

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我试图爬起来,却因腿软只能暂时跪坐在地上,望向傅权。

我以为他会伸手拉我一把,可他只是低头看我,像在审视。

他神色淡淡: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意思?酒精放大了心跳,仿佛敲击着耳膜,我有些听不清,傅叔叔,您在说什么?

我的手扯住他的裤管,掌心被刺破的伤口,在他的裤子上留下一抹暗红的印记。

他微微移开鞋尖,俯身弯腰,手轻轻撩开我面上凌乱的发丝:我说,你总是这样吗?

我呆呆地与他对视:总是哪样?

等着人来摘花的样子。

傅权的语气表明这绝不是一句夸奖。

轻淡、平直,像在客观描述一种现象。

在弄懂他这句话的含义的一瞬间,我的大脑好像被山洪冲刷,立刻变得清醒无比。

傅权此人洞察力和敏锐力都太吓人。

加上这次,我和他也就只见过两面,彼此交谈不超过十句。

他竟就此看透了我,或者说白霜。

等着人来摘花。

这话直白客观到伤人脸面。

白霜这朵青春的花还未完全盛开,却已经在等着人来采摘了。

十七岁的姑娘,拥有这样的心思,未免太过堕落、自轻自贱。

我的心里不自觉地涌起某种难堪的情绪,弱点和企图全被揭开,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好在,傅权似乎并没有将我逼入绝境的意思,他退开一步,转身往门口走去。

自己站起来,乔籽在等你。

我和傅权走到酒吧门口,那里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是我见过的,接送乔籽的那一辆。

下楼梯时,我脚软了一下,偏进了他的怀里,黏糊糊的果渍沾到了他的衣服上。

我低声道歉:对不起,弄脏您的衣服了。

他似乎低头看了我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半搂着我的肩膀,让我站直。

这时,我的手机发出无声的震动。

我摸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但我知道是沈寂。

上次他问了我的号码,却一次也没给我打过,所以我的联系人里也没有存他的。

而这一次大概是因为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说好了要认真学习的女朋友,已经很久没有上晚自习。

最近学校里有一些流言,关于白霜的。

最开始只是有人说在最大的酒吧街上看到了白霜从一家酒吧出来。

本来是没人信的,但我因为夜晚休息不好,白天上课总是打瞌睡,老师点名批评了多次也没作用。

大家开始半信半疑,最后变成,高三那个跟沈寂谈恋爱的白霜在外面做援交。

真奇怪。

流言越夸张,相信的人反而越多。

只有乔籽一直在我身边说:霜霜,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谣言,但是我相信你不会是那种人。

乔籽真不愧是女主,心地单纯到不撞南墙不回头,还一门心思地为我开脱: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我看着她清澈如许的眼瞳,那样善良,那样依恋,真想直接跟她说:我最大的困难就是没钱。

白英豪的胃口越来越大,他最近不知迷上了什么游戏,一个劲儿地找我要钱。

我不给,他就连打带骂,最具威胁性的台词是:你信不信我把照片给爸妈看?到时候爸妈直接去你学校找你那小男友,让你俩都出出名。

如果是成年人,一定会有很多办法处理这种事。

但白霜才十七岁,她的生活阅历和眼界都太浅,长期以来受到的压迫让她根本不知道从何反抗。

沈寂也只是个少年人,受母亲荫蔽,此时此刻的他,看似什么都有,其实毫无对抗的能力。

他大概也听到了很多流言,可他从没拿这些事来质问过我,他找我吃饭、课间和我躲在角落给我辅导错题、一有机会就叮嘱我好好学习。

他以学生会主席兼纪检部部长的名义,在校内发起了一场禁止语言暴力,从我做起的签名活动。

他查找资料、收集案例、制作传单,在社团活动时,分发给每个同学。

这活动似乎与我无关,但仔细想来,怎么会无关?

在那之后,学校里关于我的流言少了许多,至少没什么人在明面上说了。

在学习之外,熬夜找资料、设计活动细节、找人印制传单、说服老师,这些琐事有多辛苦,他一个字没说,他甚至都没提起这个活动。

在我面前,他永远是笑意浅浅,似乎一切都游刃有余,只是在人群中小心地勾一勾我的手指,低声问一句:昨晚睡得好吗?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我遮风挡雨。

但不够,远远不够。

我瞒着他递交了不上晚自习的申请,跑去酒吧兼职。

今天大概是终于被他发现了,不过,我也没指望能瞒他多久。

我看着屏幕,感觉到身体里沸腾了一夜的酒精在一点点冷却。

等了一会儿,电话自动挂断了,我没有接。

傅权没有询问,他送我坐进后排,亲自坐到了驾驶室。

车厢漆黑,但有人靠过来扶住我。

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乔籽。

她见我出来十分高兴,一股脑地说着话。

她实在太担心我,所以偷偷尾随我来到酒吧。

见我迟迟不出来,以为我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一个人不敢进来,就打电话请傅权帮忙,本以为傅权最多派个助理来处理这种小事,谁知他竟亲自过来了。

霜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来酒吧干什么啊?

她问得天真。

我蠕动了一下嘴唇,干巴巴地说:打工。

乔籽生动的表情凝固了,似乎没想到这个回答,但她马上小心地问:那我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没有。我勉强笑了一下,还要谢谢你和傅叔叔,不然我今天可能要遇到麻烦了。

车开动了,从热闹得似乎永不落幕的繁华街边滑过。

我把头靠在窗边,眼神茫然放空。

隔着车窗,似乎看见一个人立在树影之中,高挑清瘦。

有些眼熟。

等我再想去看时,已经看不见了。

乔籽还在我耳边讲着话,递给我一瓶水,我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再次哑着声音向她道谢:谢谢。

乔籽笑得腼腆:不客气啦,我们是好朋友嘛。

我喝了一口水:你离我远一点,我身上很难闻吧?

还好还好。乔籽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十五号就是我生日了,到时候你来吃饭吧霜霜?

我一愣,下个月就是五月十五号。

离高考不远了。

在小说里,白霜和沈寂并没有考在同一个地方读大学,乔籽和沈寂却是同校校友。

曾信誓旦旦许诺再远我也跟你去的男主,最终还是会和他命中注定的人在一起。

乔籽追问:霜霜,你来吗?

好啊,当然要来。

车停在巷口,乔籽趴在窗边,叮嘱我记得回去处理手上的伤口。

她的眉心微皱,神情真挚,是那种最贴心、真诚的朋友。

白霜的原生家庭是她这辈子都无法逃离的烙印,但她的人生中,也未必没有出现过美好。

一如沈寂,一如乔籽。

甚至是督促她学习的老师。

这些人本该是她走向平稳人生的助力,但她一个也没抓住。

偏执、急于求成、看不清自我,使她一错再错。

后来乔籽总是打着各种名义给我拿钱,我知道是她看出我的窘迫,却顾及我的颜面,从没主动开口问过。

而作为短视肤浅的白霜,我自然没有拒绝,只是温柔地笑着,故作不知她的看透,接受了那些钱。

小说里写白霜这时接受了女主对她的救济,心里却嫉恨交加,觉得是女主看不起她,高高在上地施舍她。

她后来抛弃沈寂和傅权在一起,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报复乔籽——她的人生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连性格都这么善良可爱,明明喜欢沈寂,却能真心和白霜做朋友,从不和沈寂过多接触。

白霜是扭曲的,她固执地认为乔籽也是如她一样在伪装而已。

她要夺走乔籽的监护人傅权,在她的幻想里,没了傅权的呵护,乔籽应该一蹶不振,如同花朵萎顿到泥土里。

到那时,乔籽会崩溃、发怒,会露出本来的面目,撕下那令人作呕的善良面具。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乔籽并没有零落成泥,她虽有惊讶、不解,但没有难过和伤心。

女主是真的相信白霜是因为爱傅权才和他在一起,她把白霜当朋友,当然也祝福她的感情。

甚至从没想过,白霜最开始接近她的目的就不单纯。

人们会说这样的女主是傻白甜,但以我和乔籽的相处来看,她不是傻,她只是足够信任身边的人,信任朋友。

而这一切,令白霜更为崩溃,她不知道世上真的有表里如一的人,她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也从不相信。

所以,后来她做出了更疯狂的举动,勾引已经是乔籽未婚夫的沈寂。

很难说清楚,她这样的行为里,看走眼的不甘心、难忘旧情、对乔籽的嫉妒……哪些才是她的真正动机。

也许,这些都是。

毕竟,人性是非常复杂的。

有了女主的暗中支援,我再也没有去过酒吧兼职,手里宽裕了很多。

白英豪再找我要钱,问三回我才给他一回,而且给的不多。

但是能把他稳住,至少要等到高考结束。

乔籽跟我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托她的福,我跟傅权也见过一两回,但除了基本的寒暄,都没什么别的交流。

毕竟,在原文中,这个时候傅权和白霜只是最简单的关系,近似于陌生人。

随着高考的临近,学校反而取消了晚自习,只要学生放平心态,认真踏实备考就好。

前两天白英豪想买最新款配置的游戏电脑,由于价格过于高昂,白家父母鲜少地拒绝了他。

他在家里又砸又骂,问白家父母把钱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连台电脑的钱都拿不出来。

白父虽然看重他,但忍受不了自己的权威被挑战,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

平时对待我非打即骂、像野兽一样的白英豪,那时居然完全不敢还手,反而恶狠狠地推开了来关心他伤势的白母,然后用杀人犯似的目光瞪了白父一眼,转身冲出房门跑掉了。

白母当即要去追,却被白父拉住,痛声怒骂:都怪你,从小溺爱,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平时连内裤都不洗,现在还敢跟老子顶嘴了,真是慈母多败儿!我看他要跑到哪里去,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全程躲在房门后偷看围观的我,心里是痛快和感慨,五味杂陈。

白英豪面对更凶恶的人,不敢还手,只会把怒火发泄在比他弱小、地位低的人身上,比如我,比如白母。

白母平时在家里好像说一不二,但实际上,连她自己的儿子都能随意推搡打骂她。

白父呢,满口高高在上、正义凛然的指责,说白母过于娇惯儿子,却是把儿子教育失败的责任全部推到了白母身上。

他当父亲的,只是因为此时被忤逆,才觉得儿子有问题,平时白英豪那么耀武扬威,他难道半分都不曾察觉?

说来说去,在这个家里,身为女性,地位就是天然的低级,所以,做女儿的白霜是最被人轻贱的。

更古怪的是,明明白母自己其实也是重男轻女观念的隐形受害者,但从她平时的行为来看,她却是对白霜最为苛刻、恶毒的人。

一个受害者,竟成了这种不平等规矩最忠实的拥趸。

何其可恨,又何其可怜!

而这一切的封建流毒,却并未结束,而是持续而深刻地在年轻女孩儿,白霜的身心,烙下不可磨灭的罪痕。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

沈寂出现的频率变低了,即使和我见面,人也沉默了许多。

最显著的特点是,他不怎么笑了。

眼神淡而悠远,明明和我并肩走着,却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仿佛一夜之间,他就变得难以看透。

但今晚,沈寂主动约我在学校附近的灯光球场见面。

白英豪离家出走,白家父母晚上很晚才会下班,所以最近两天家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我有了一大段自由的时间,这是过去从没想过的。

噗呲——

瓶盖打开,气泡不断上涌,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们并肩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头顶是梧桐宽大的树影。

我拿着瓶苏打水,随口笑道:听说,汽水要少喝,不然老了会骨质疏松,到时候就抱不动我啦。

嗯。沈寂的仰头吞咽,喉结滚动,握住瓶身的指节纤长如玉。

我盯着他,不知为何,入了迷。

他喝了水,放下手,我却忘了收回眼光。

大概是我追着看的眼神太明显,他似乎被逗乐了,短促的轻笑了一声,像有一颗小小的气泡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

他抬起右手在我面前伸展了一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处纹理都美丽。

他问:你喜欢吗?

……嗯。我微微移开眼光,却没躲开他的视线,只露出半张淡羞的脸庞。

那……你要不要和我牵手?他掌心朝上,悬空在我的腿上。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把手放了上去。

牵着手,我反而安心了许多,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贴得很近:你最近好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却没看我,低头看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我告诉你的话,你也会跟我说实话吗?

我心头一惊,手下意识地往外抽了一下。

但没成功,方才还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沈寂,在察觉到我抽手的一瞬间,收紧了力气。

指尖按在我的手背上,几乎让我疼痛。

什么实话……我有点被吓住,往后撤身,看着他。

他盯着我,眼睛还是那样漂亮,但是,情绪却冷静而陌生。

我试着叫他:沈寂?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回答:嗯。

同时,慢慢地松手。

我却不敢再抽开,只是僵硬地放在他掌心,我用脸颊轻轻地贴了贴他的侧脸,像猫咪安抚同类。

你怎么了,别生气呀,沈寂,你这样我真的好害怕。

沈寂抬手抱住我的肩膀,把头和我靠在一起,忽然软了语气:其实,该害怕的人是我才对。

我还没问为什么,他就侧头含住了我的嘴唇。

温柔辗转,无尽纠缠,却潜藏着浓浓的不安。

一吻毕,稍稍分开,他捧着我的脸,嗓声低哑:白霜,你会一直都牵我的手吧?他补充道,我会努力锻炼,不喝汽水,争取老了也能抱得动你。

少年人尾音有些颤抖,明明是在全校师生面前脱稿演讲、辩论都能侃侃而谈的人,为什么会在夜里的长椅上声音颤抖呢?

这句话说出来很难吗?

不是。

是因为,这是在乞求啊。

他知道,白霜藏着很多事没跟他说,即使他努力表现得可以依靠也没用。

这其实很让人不安和灰心,如果爱人都没有真的向你敞开心扉,你靠什么相信这段感情会持续下去?

但他没有多问。

有些事一旦说开,就像泡泡被戳破,再也补不回来。

所以,他最终只是郑重其事地要一个承诺,以一种乞求的姿态。

我爱的人,会一直牵我的手吗?

直到我老去。

听到这句话,我此刻已经不会再感到心酸或者想要流泪了,只有疼痛牵扯出的麻木。

我感到胃里涌出一股作呕的错觉。

那是对伤害别人的真心,自我厌恶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白霜当时听到了这句话吗?她怎么想的呢?

她当真那样铁石心肠,一秒钟也没有悔恨和怀疑过吗?

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用她无尽而看似真心的谎言去伤害别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沼泽一般的人生。

怀疑世界,是谁创作了这肮脏的剧本,让她参演如此肮脏而不可救赎的人生。

我不知道白霜的想法。

但我莫名地认为,白霜本人肯定也不会喜欢这样。

她一定有什么时候,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偏差,但作者没有给她改变的机会,因为她的人设、命运、结局,都是早已注定的。

为剧情而服务,为男女主而服务。

没有自我,不准清醒。

9.(7.5)

乔籽生日的场面比我想象中还要盛大。

虽然她跟傅权并无实际亲缘关系,但她毕竟名义上是傅权的女儿,且傅权此人,冷淡莫测,像活在雪山顶上,身边只有冷风猎猎,难以靠近。

正好,乔籽生日,算得上一个合理上门亲近的借口,更难得的是,傅权也全都来者不拒。

大概是因为这是乔籽的成人礼。

总之,当我带着准备好的礼物登门的时候,着实被眼前这灯火辉煌的场面震慑住了。

从宽敞的前门进入,穿过园艺精美的花园,再走进门口矗立着大理石雕像的大厅,头顶是繁复精致的三层水晶吊灯,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大厅呈圆弧形,通体落地玻璃,将所有觥筹交错的璀璨传到更远的地方。

我像一颗沙粒滚进了珍珠盘,被淹没的同时又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乔籽大概只叫了我一个同学,周围多半是大人,虽然也有随着大人而来赴宴的同龄人,但都着装精致,而我捏着小小的礼物盒有点无所适从。

好在,很快就有人接我去到楼上,乔籽正在房间里准备现身。

在学校里,大家都穿同样的校服,她自己也从不出风头,因此最多算是可爱柔美。

但此时此刻,水晶和珍珠点缀着她的裙摆,雪一样的柔纱笼罩着她的肩颈,她坐在梳妆台前,好几个造型师围着她打转。

一身的贵气,让她看起来判若两人。

我站在不远处,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今天穿着简单的衬衣牛仔裤,头发只扎了个低低的丸子头,素净的身影正好映在乔籽的化妆镜里,与她精心雕琢的面貌相对比,如同一道沾在镜子边的灰尘。

霜霜,你来啦!乔籽正好睁开眼睛,透过镜子看见我,立刻转过头来。

笑容一如既往的美好:对不起,我来不及去接你,过来堵车了没?

还好。我露出一个微笑,走上前去,给你带了礼物,你今天真漂亮。

乔籽并没有对我那巴掌大的礼物表示任何嫌弃,她很兴奋地当着我的面拆开,直接将那条银质手工手链戴在了手腕上。

霜霜,你看。

她特意伸出手腕,在我面前晃了晃,仿佛很是喜欢。

尽管,我看见她的梳妆台上,摆了满满一盒华丽的首饰。

而廉价的手链在明亮的灯光下,竟也闪烁出珠宝一般的光泽,仿佛真有价值连城的身价。

我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我没有多打扰,讲了几句话就从房间里离开了。

乔籽特意嘱咐人将我带到茶室去休息,宴会正式开始了再下去,她说:底下都是些不认识的大人,乌烟瘴气的,你下去也无聊,有事叫人帮你,待会儿我们一起玩儿。

话虽如此,我却知道,她大概又是在维护我这个穷学生的自尊心。

但同时,我也略微体会到白霜那种总觉得对方在施舍自己的心情了——尽管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可是当一个人天然地处于低位时,面对高位者,总难免有一种仰视的心态。

可难道我能说乔籽做错了,去责怪她吗?

她已经做得够体贴,够善良了。

只能说,门当户对这个条件,不止有关婚姻,在友情里也不可避免。

不是同一个圈子,同一个阶级,硬要彼此接触,少不了自卑与比较,无意识的高傲和施舍。

再难受,都是自找的。

宴会正式开始时,我站在楼梯侧面,看见乔籽如同某个王室公主似的,从楼梯上款款行来。

裙摆从一尘不染的阶梯上滑过,钻石闪耀,好像一条银河在眼底流过。

我刚才听说,这条裙子是专门定制的,光是上面的钻石都花了将近五十万。

就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站在这里,也未必没有嫉妒与艳羡,更何况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忍辱挨骂的白霜。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心里的沉闷。

我不是白霜,我只是在扮演角色。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乔籽走到楼梯底部,那里站着傅权。

他作为监护人看见养女成长如斯,嘴角带笑,但并没有比平时看起来多一份欢喜。

乔籽对他笑起来,挽住了他的臂弯。

两人走到了香槟和蛋糕前,傅权简短发言后,退开两步,把主场让给乔籽。

外头火树银花绽开,同时,乔籽切开了蛋糕第一刀,摄影师抓拍下她握着刀抬头弯眸微笑的这一幕。

我站在人群之中,随着众人一同鼓掌,却在不经意间,对上傅权的眼睛。

他在乔籽身后,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面对如此热闹的场景,眼神却没什么意味,只是如水般滑过。

全然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既然根本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吹捧没有兴趣,为什么还要举办这场宴会呢?

我不信是乔籽要求的。

按她的性格,估计更喜欢叫几个熟悉的朋友一起吃顿便饭。

他见我在打量他,只是冲我可有可无地轻抬了一下酒杯,便不再看我,冷淡得一如陌生人。

自从经过酒吧被灌酒那一遭后,我就不再碰酒。

因此,我只是喝了几杯茶水。

乔籽提前叫我在花园的秋千旁等她,等她从人群中脱身,我坐在秋千上,看见她双手捞着裙摆,从侧门悄悄溜出来。

她鬓发微乱,别着流苏发夹,头发、手腕、裙摆、脚踝,皆有流星微芒,在繁茂的花草丛中闪烁,轻快活泼,像一头灵动的小鹿。

霜霜,我来啦!她跑到我跟前,擦了亮晶晶的闪粉的眼睛愈加明亮,对不起,要你等我这么久,我其实早就想出来了,但是一直有不认识的叔叔和阿姨跟我讲话。

我牵着她在秋千上坐下,边笑边说:你今天是寿星,当然人人都要恭贺你,我也没什么事,等一会儿没什么的。

哎,其实好累的。她叹了一口气,我其实特别想就我们几个人一起吃饭,但是叔叔说,成人礼很重要,一定要正式一点。

我:嗯,应该的。

乔籽又提起精神:对了,霜霜,你什么时候生日啊?你满十八,家里人怎么给你过啊?

我唇边的笑容微僵,但马上恢复了正常:我们家基本不过生日。

乔籽点点头:哦。

其实不是不过,只是从来不给白霜过。

白霜生在冬天,正是霜冻的时节。

所以叫白霜。

作为女孩,白霜连出生都令人失望,怎么会有人为她庆祝生日呢?

只有白英豪,每年生日都索要各种礼物,总能如愿以偿。

以前爸爸妈妈每年都会给我做一个福袋,后来……乔籽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再也没有了。

我:傅叔叔不给你做吗?

我从没跟他说过,所以他不知道。乔籽望着夜空,表情迷茫又伤感,就算做了,也不一样了,我在乎的又不是福袋。

然后她开始讲述跟父母相处得点点滴滴,妈妈爱吃的菜,爸爸喜欢的颜色,一家三口经常一起出游,进行各种家庭活动,就连装修房子也是他们一起做的。

她的父母不像傅权这样有钱有势,可是,她至今仍觉得,跟父母在一起,才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跟白霜比起来,低调善良、一点都不虚荣,但这不代表她不知道财富的重要性。

只是,在她心中,有比财富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脸上带着回忆幸福的微笑,朦胧而哀伤。

我静静地听完,然后握住她的手说:乔籽,你以后会很幸福的。

这不是安慰,是一种预知后事的笃定,乔籽在意的是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守护,她在乎家人、朋友、爱人,所以她才向我打开心扉。

傅权明显不是个温情脉脉的性子,我甚至怀疑他的字典中有没有爱这个字眼,他当然给不了乔籽家庭的温暖。

但沈寂不一样,他以后会有钱,会比现在更成熟,也会更懂得如何去爱人。

到那时,沈寂会是世上最完美的家人、朋友和爱人,乔籽一定会幸福的。

乔籽听了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惊讶,刚张开嘴要说什么,我的视线忽然黯淡。

我以为这又是一次NG,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是完全看不见,时间也没有立刻倒流,眼前像雪花屏的电视,模糊扭曲中还能看见乔籽的脸。

但也只持续了几秒钟,彻底NG了。

回到说那句话之前,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确实被这从未有过的情况搞糊涂了,我甚至觉得,在那一刻,还差一点点我就能迈过这次NG,让时间不再倒流。

乔籽也没说话,低着头,似乎陷入了哀伤。

但目前不是能够深究的时候,我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刚才好像忘记许愿了。说着,我从秋千上下来,你等我一下。

然后,我跑到厅里切了一小块蛋糕,插了根蜡烛,又找到打火机,跑回到乔籽面前。

在她茫然的神情中,我把蜡烛点燃:许愿吧。

乔籽看了看蜡烛,又看了看我。

我把蛋糕往她面前递了一下,示意她快点许愿。

她的表情慢慢地平静下来,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我的父母能回来,我不要多么跌宕起伏、精彩绚烂的人生,我只要一个平静安稳的家。

我反而愣住了:你怎么说出来了啊。

而且她父母已经出车祸去世了,再怎么也不可能回来了吧?

乔籽歪了一下头:……不说出来,世界怎么知道我要什么呢。

还不等我反应,她突然笑起来,瞬间吹灭了蜡烛。

亮光骤然消失,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乔籽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黑暗中传来:谢谢你呀,霜霜。

高考一天天逼近,沈寂对我的学习比他自己的还紧张。

一有机会就逮着我耳提面命,这个公式会用没有,那个文章会背没有。

我恨不得放学都躲着他走。

但到底也没真的躲开,他推着新买的自行车,边走边抽背我知识点。

我答了几次后,有些不耐烦,故意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我听不见啦,你说什么?

沈寂拉下我一只手,我又抬手捂住。

反复几次,他见我死性不改,又好气又好笑:好,你就做个聋子吧,小白龙。

我立刻放下手,掐他的手臂:你说谁是小白龙,你这个人怎么乱给人家取名字。

谁知,他今天却格外可恶:你姓白,又听不见,不是小白龙是什么?

我嗔怒道:对,我是聋子,随便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

沈寂仍然笑着:小白龙。

我脸朝向另一边:听不见。

白霜。

听不见。

对不起。

听不见。

我喜欢你。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他:啊?

少年人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回听见了?怎么好的这么快呀,看来我该去做医生啊。

我却看着他,忘了接话。

沈寂一向是冷淡镇定的,他在外人面前很少笑,在我面前,即使笑也最多是微笑,这是我头一次看到沈寂笑得这么灿烂和开怀。

没有平时的温和从容,遇事不慌,这笑得眼眸半弯、露出白牙的模样,是最普通也最青春的少年人。

我看见他笑,不知为何,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但仍不认输:你好讨厌。

他立刻回答:我喜欢你。

你脑子坏了?我说你好讨厌。

我喜欢你。

你是个猪。

我喜欢你。

……反复几次,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学我之前一直说听不见。

这次换我拿他没办法,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好叫了他一声:沈寂。

我喜欢……嗯?他条件反射地要重复我喜欢你,又立刻改口,怎么了?

身旁有人路过,我看准时机,立刻扯住他的衣服,踮脚亲在他脸上。

啵——沈寂愣住了,仔细看去,耳根子有点发红。

虽然有过更亲密的接吻,但他从没在人前和我亲热过,他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太亲密,会显得对我很不尊重。

他不再一副胸有成竹逗我玩儿的样子,表情和语气都软了下来,笑着瞥了我一眼:你作弊啊?

我心情大好:谁让你学我说话,反正我赢了。

我说实话,怎么又是学你?他低笑,心情好像比我更好,你其实不用作弊,在你面前,我本来就没可能赢。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有点害羞,掩饰性地快走了几步,留给他一个背影。

沈寂追上来,笑容温柔而认真:我再说一句,你还会亲我吗?

我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喊:不会,你闭嘴啊!

白云飘在天际,炽热的阳光下,是追问不舍的少年人。

我再说一句喜欢你,你可以再亲我一次吗?

在喜欢的人面前,只要她能高兴,连认输都心甘情愿。

叮铃铃——高考最后一堂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所有人都立刻放下了笔,监考老师们动作迅速,开始收卷。

我盯着卷子心中不免忐忑,从第一堂考试开始,我就尽我所能地写完每一道题,填满每一个空。

本来我都做好了会NG,无法落笔的准备,可实际上,我写得非常顺畅,并没有受到剧情的干扰。我不知道这是因为这对剧情没有太大的影响,还是因为其实剧情的要求并没有那么严格。

我只是怀着一种期望,无论如何,在能改变的地方做出改变,说不定到蝴蝶效应能使剧情有所偏移呢?我之前虽然没有认真上过什么课,可这些知识我却并不陌生,更何况沈寂平时对我的辅导,多少也有点作用。

因此,高考试卷对我而言,并不是难以作答。如果平时给我机会认真学习的话,我说不定能答得更好。

一张张笔迹不一的卷子被收拢,封袋,装存,我仿佛看到不同学生的人生轨迹由此延伸。

我收拾好东西,随着人群往外走,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满是兴奋,眼中是解脱和自由。

身处其中,我唯有沉默,抬头望去,天空晴朗,云彩飘荡,燥热的气候下连风都滚烫。一朵云自远处飘来——你看,那朵云好像一只兔子!

我转头看去,说话的是身边的一个女生,她正抬手指着天空让同伴看那朵兔子一样的云。

两人不知为何一起笑了出来,前仰后合,眼眸晶亮。

我并不认识她,笑容也陌生,但我此刻的心情却仿佛潮汐涨落,已重复过很多次,一种莫名的艳羡——我羡慕她的自由,看见一朵云也能笑出来的自由。

走出考点学校的大门,家长们苦苦守候,见到孩子们出来,都笑脸盈盈地迎了上去。

有些是爸爸,有些是妈妈,更多的是一大家子人一起等候,找到自己家孩子便团团围起来,要么询问考试状态要么有说有笑地商量着去哪儿吃饭庆祝。

外面的街道上也是人头攒动,各种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当然没有人等我,我毫不意外。

我顺着人行道避过各种机构的招揽,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按照剧情我会填一个外地的大学,沈寂他……

白霜!

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有人从身后追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是同班的男生,练体育的,叫赵……赵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为了掩饰尴尬,赶紧问:赵同学,什么事?

那个……赵同学的皮肤是非常健康的小麦色,但此时蜜色肌肤下却泛起微红,吭哧半天也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我心头一惊,顿感不妙,不会吧?

赶紧回忆小说剧情,白霜到底有没有跟这个同学有过特别的接触,眼神从赵同学棱角分明的面孔,到他露在袖子外肌肉线条分明的臂膀,上下绕了一圈。

除了确定赵同学的体育项目应该练得不错,身材很好之外,我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

只见眼神游移的赵同学突然盯着我,认真地说:我喜欢你,白霜。

非常抱歉,可能你不太清楚,我已经有……我露出招牌微笑,温声软语准备婉拒。

谁知,他却打断了我:我知道,你跟沈寂在恋爱。

我眨了眨眼,有点惊讶:啊?

没关系,我只是想把这份心情告诉你而已,青春不留遗憾嘛,我肯定还能遇到更喜欢的人。他突然笑起来,倒是非常洒脱,不过,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你放心,只是同学间的拥抱。

见他说得诚恳且真挚,我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拒绝,他趁机抱住了我。

我下意识地后退,想要推开他,但他在我耳边低声道:高一的时候,我撞见你在楼梯间自己给自己涂药,明明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看见我居然第一反应是微笑,还把你的药借给我擦膝盖上的淤青。你可能不记得这件事了,但我一直都记得。

我愣住了,忘了动作。

他最后说:祝你前程似锦,一切顺心,谢谢你的药。

按照白霜的人设,我可以说这是她惯用的善解人意的伪装,故意献媚讨好。

但此时此刻,我突然又想起刚才那个陌生女孩儿的笑容,在遇到男主、被作者选为恶毒女配之前,白霜应该也是可以像那个女孩儿一样,能够自由地微笑或哭泣的。

她才十来岁,虽然生活很苦,但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心思深沉而没一丝纯白。

如果是为了引起这个男生的注意,才故作坚强,忍痛装笑,那之后应该有别的行动才对,但以我目前对赵同学稀薄到几乎没有的印象来看,那时的白霜并没有把他当做什么目标。

小姑娘只是想要分享自己仅有的东西,哪怕是一瓶药。

自己痛得快流泪的时候,还能注意到他人的伤口——这样的女孩儿,却一步步走到了最悲惨的结局。

我曾为沈寂感到不舍,为乔籽而动容,可现在,我只为我自己,为白霜感到心痛。

还有人记得她的好,我在心底默默地对赵同学说,谢谢你。

也因此,我并没有推开他。

简单的拥抱不过几秒,赵同学松开了我,倒退着离开,笑容略带痞气,挥手:再见。

我回他一个微笑,也挥手:再见,也祝你前途似锦。

男生转过背去走得很潇洒,背影不带丝毫留恋。

我却不知为什么有些怅然若失,在原地踌躇了两秒。

分明没有太多的感情,也并没有心动,可此时竟也感到青春消逝后一种悄然降临的离愁别绪。

在我空白的过去里,我是否也曾站在青春的尽头,和某人拥抱着告别呢?

我转过身继续朝自己既定的方向走去,但转身的一刹那,我就愣住了。

沈寂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行道树下,静静地看着我。

他今天没穿校服,白色的短袖T恤和黑色工装裤,极简的配色在花花绿绿的人群中,衬得他像一幅水墨画。

雅致而冷淡。

我不知他站在这里多久,又看到了多少,只愣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站定后,他递给我一根雪糕,冰凉的包装纸渗出细密的水珠,我正要接下,他却忽然顿住,伸手捏了一下雪糕。

我:怎么了?

已经化了,会弄脏手,别吃了。说着,他走了几步,把雪糕扔进了垃圾桶。

雪糕化了,说明他等了我很久,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我们并肩走在墙根的阴影下,我找了个话题:你妈妈怎么没来接你?

他回答:来了的。

我不解:那你怎么一个人?

因为我跟她说。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平静,我要等女朋友,她在场会很不方便。

啊?我的表情管理有点失控。

该说不说,不愧是男主啊,真有担当,不过这么直接……阿姨怎么说啊?

沈寂牵着我走到一家冷饮店,撑开塑料帘让我先进去,回答:她尊重我的生活和隐私。

我下意识地感叹:真幸福。

沈寂闻言安抚性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吃了冷饮又去看了电影,走出电影院时,已是八点多,夏季的夜幕正在降临。

我感觉气氛好了很多,于是跟沈寂简单解释了一下那个拥抱,只是省略了赵同学跟我说的那段话,但他看起来没有释怀的感觉。

你在介意吗?

有一点。

他回答得非常诚实。

我张了张嘴,低低地吐出一声: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

沈寂微皱起眉,盯着我,似乎非常惊讶我为什么会道歉。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和他对视,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松了神情,轻轻地抱住了我。

我们是在恋爱,我爱你,我也希望你的特别只有我看得到,但是……人活在世上,有很多的不确定性,太多的偶遇和巧合,你不可能只跟我一个人打交道。别人喜欢你,这不是什么坏事,我永远不会为此责怪你,你也永远不用为此道歉。

说到这里,他微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更软,像撒娇: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尽量握手,别拥抱,就当体谅我作为男朋友的占有欲,好吗?

我陷在他的怀里,像陷入一场永不醒来的仲夏夜之梦,紫色的鸢尾花在天际盛开,映入眼瞳,翻涌成浪,梦幻而迷离。

这个夏天,比我想象中更加炎热。

出成绩那天,我早早吃了饭,躲进了房间。

外头白父和白母在为了白英豪的未来而争吵不休。

白英豪之前离家出走,父母到处找都没找到,急得快报警,但后来在某个深夜,他自己敲响了家门。

白英豪浑身发着馊臭味,大半个月的流浪生活,让他如瘪了气的皮球,脂肪被消耗,可被撑大的皮囊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白母抱着他在门口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被白父拉了进来,白母拖着他去了浴室,亲自给他洗澡。

路过我的房门时,白母的柔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厉声道:还不赶紧起来给你弟弟煮点吃的!你弟弟走这么多天,大人急得要命,你倒好,每天还能又吃又睡,你也配做姐姐!

我被吵醒,盯着天花板,认命地爬起来进了厨房。

白英豪回来后就一直没去上学,白家父母操心不已。

白父想让他重新换个学校,去读那种封闭式的住宿学校,军事化管理,白英豪再也别想乱跑。

而白母则不忍心,觉得孩子从没住过校,在学校里吃不好睡不好难免受苦,不如还是再找关系,送他回原来的学校读书。

两人的争吵声透过单薄的门板传来,越来越激烈,白英豪却对此毫不关心,只在卧室里专心地打着游戏,枪炮声亦是震耳。

我在燥热得几乎粘稠的空气里,汗如雨下,却分不出心去擦,我盯着手机页面,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系统,输入考生信息……其实我不该有什么期待的,尽管我认真答题,不代表剧情就会给我一个公平的分数。

我大概还是会看到一个极低的分数,去一个外地不入流的学校,大二分手,最后辍学,再过两年结局凄惨。

人生轨迹已定,在一次次NG中,我本不该再有期待。

可是,我不甘心。

之前面对乔籽,我提前透露了剧情,那次奇怪而迟缓的NG让我心中生疑,给了我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我在考场上拼命答题。我比普通的考生更努力,更认真,因为,高考对别人只是一场重要的考试,即使失败,人生也还有很多种可能和出路。

可我不一样,高考对我而言,是能否改变必死的结局的验证。

在千头万绪中,原本卡死的页面终于一点点显现,从上到下,网页名称、考生信息、照片、各科分数……我来不及细看,直接往总分看去——

594!

我盯着这个分数,呼吸急促,看了又看。

然后又去看各科分数,确认加起来就是594,我确实考了这么多分。

这个分数和沈寂那样的学霸比起来,算不了什么,但对白霜而言,完全是不可思议的结果,对我而言,那更是一种信号,代表着有些事情,并不是不可更改。

至少我可以从这里开始进行一些改变,在完全的黑暗中,隐约窥见了一丝曙光。

10.(7.16)

心底燃起了一簇希望之火,虽然摇晃着很微弱,但毕竟是亮了。

我拿着手机,环顾四周,发现此时的喜悦不知该找何人分享。父母不会关心我的成绩,也不知他们的争吵有没有分出胜负。白英豪打游戏的声音愈发激烈,他的战局似乎也进入了焦灼的状态,不时能听到他的怒骂声。

正在此时,手机界面突然跳出来电显示。

是沈寂。

对了,沈寂!不知道他考了多少分?

小说里只说他是学霸,去的也是顶尖学校,却并没有说他到底考了多少分。

我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还来不及问,就听他说:白霜,你的成绩查到了,594。这个成绩,你能去很不错的学校了,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找你,可以吗?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能明显听出他压抑的兴奋之情。

我在家里。我先回了一句,然后问道,你呢,你考了多少分?

他却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即回答。

我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了?

沈寂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他说:等一等,我还没看。

我有些惊讶:你还没查你自己的成绩?

沈寂的情绪此时已经平静下来,语气波澜不惊:我的成绩早看晚看都没区别,先查你的比较重要。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沈寂对自己很有自信,以他平时的成绩,反正不会差到哪里去。可在高考成绩上,哪有比自己的成绩还更重要的?

白霜?大概是听我许久没有动静,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过神来,应道:嗯,查到了吗?

等等……系统太卡了。正说着,沈寂顿了一下,啊,查到了。

我赶紧问:多少分?

714。沈寂念出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数字。

我轻声感叹:真厉害啊……

沈寂只是轻笑了两声:我能来见你吗?

我拒绝了,只说不太方便。父母还在客厅吵架呢,我怎么可能在他们眼皮底子下溜出去见异性同学。

我们两人又讲了一会儿闲话,通话时不断地有电话打给沈寂,但他全都挂掉,只和我聊天。

是学校的电话吧?我知道他这样的成绩肯定少不了问候和恭喜电话,便说:你先忙,现在太晚了,再见。

好。沈寂温柔地应了,再见。

我正要挂断电话,沈寂突然想起什么:白霜。

我以为他还有什么事:嗯?怎么了?

干得不错。他放低了声音,含着无尽的欢欣和期待,我们可以一起去更远更好的地方了,谢谢你这么努力,辛苦了。

对自己714的成绩波澜不惊,却为我594的成绩而兴奋不已,他是真的很高兴,觉得我们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

我的嘴角忍不住勾起微笑,眼眶却有些发热。

心中也在祈祷,如果我们真的可以拥有未来就好了。

……

过了几天,关于白英豪的去向终于有了结果。

白母始终还是服从于白父的决定,同意送白英豪去军事化管理寄宿学校。白英豪如同大难临头,死活不肯,但白父给了他几耳光,拔掉他的网线,并威胁如果再胡闹,就砸烂刚给他买的新电脑。

胳膊拧不过大腿,白英豪最终被送往了寄宿学校。

这几天我在家都俯首帖耳、无比自觉,因此,没有招来父母过多的关注。除了他们不顺心,动不动就骂我出气外,一切都很平常。

但白英豪临走前,偷偷闯进我的房间,翻走了我所有的钱。

我自然抓住钱不肯全部给他,正当我们争抢时,父母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我立刻说:爸妈,白英豪要拿我的钱去学校打游戏!

白英豪先狠狠瞪了我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背对着父母,对我阴恻恻一笑,然后瞬间松了手。

我向后踉跄了几步。

妈,我拿钱不是打游戏,是爸给的生活费太少了,我打听了那个学校的日常花费,食堂吃一顿就要三四十,这点生活费怎么够?我就只是想找白霜拿点钱做生活费而已。他话音一转,但是我都没想到,她竟然藏了这么多私房钱,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不会是偷的吧?

我微皱眉说:这都是我攒的。

你攒的?你哪儿来的钱攒?白英豪说到这里,便看向父母。

父母的神情变得猜疑不定,尤其是白母,眼神上下扫视着我,又看了看撒在地上的花花绿绿的钞票,我几乎能看到她在一瞬间咬紧了后槽牙,怒火即将爆发。

正当我心头下意识一紧,想着该如何解释和躲避时,却见她深呼吸一口气,竟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她把钱捡起来放到白英豪手上,推着他走出我的房门,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表情冷硬地对我说:你弟弟要出远门了,做姐姐的给点钱,怎么了?一辈子的姐弟,不要太计较,以后这个家都靠你弟弟,现在你对他大方一点,嫁人了,他才会记你的恩情,给你撑腰。

白英豪在她背后对我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机,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指手机上的照片。

本来我还要为自己争辩两句,但见此只能闭嘴。

等我离开这里去读书,就不会在乎他手里的照片了,只需要再忍耐一两个月,只要我去读大学……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上了楼下的车,去往寄宿学校。

而我攒了许久的钱,在白母的几句话中,一分不剩——不要太计较?靠白英豪撑腰?恐怕是嫁了人也要被吸血吧。

高考已经过去这么久,他们从没问过我考试的成绩,也没关心过我想要报考什么学校。

可白英豪读个寄宿学校就叫出远门,学校所在的郊区离家分明只有二十公里,白母为儿子收拾的行礼快把七座厢型车塞满,恨不得把家搬去。

如果我有很多钱,就可以立刻搬离这个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如果我很有权势,就可以随意掌控白父白母所珍惜的一切,让他们对我言听计从。

如果……

这时,我突然想起傅权,想起那晚在酒吧他云淡风轻地掌控局势。

我站在阳台上,双手不禁握紧了栏杆,用力到指尖发白。

不管怎么样,不管未来如何,我一定、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

市中心的商场。

我从旋转门进入,一眼便看到等在中庭观赏区的沈寂。

他站在装饰用的芭蕉叶下,手上提着两杯饮料,并没有像别人那样盯着手机看个不停,只是时不时地低头看表。他今天从鸭舌帽到鞋子,全是黑色,有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酷。

只是站在那里,热带雨林一般的背景,衬得他愈发像一个拍杂志的男模。

我心想,只是经过一场高考,为什么突然感觉他成熟了许多?

正要走过去,一旁两个女生忽然径直朝他走了过去,其中一个粉头发的女生落落大方地跟他打了招呼:嗨,帅哥,我们看你很久了,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我停住了。

沈寂似乎愣了一下,礼貌地说:抱歉,我在等女朋友,不太方便。

啊……女生表现得很遗憾,只是加个联系方式,做个普通朋友嘛,不会打扰你的。

他跟人交谈时,温和有礼,为了迁就女生的身高,还会微微弯腰。

但他的表情平淡冷静,没有一点被女生搭讪的得意或动容,只是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手表。

我想你误会了。他站直了身子,不再迁就,客气到有些冷淡,加了联系方式,被打扰的是我女朋友,我不想她不舒服。所以,非常抱歉……

他边说边抬眼,正好对上了我的视线,一时眼眸忽然亮了起来,流露出不可抑制的笑意。

白霜,我买了柠檬苏打水。他朝我走过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冰过的苏打水,递给我,上次你在冰饮店就喝的这个。

我喝了一口水,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几点的电影?我们快去取票吧。

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及。他牵住我的手,走上电梯,完全将那两个女生忘在了脑后。

他站得比我矮一些,刚好从后面能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像条小狗一样蹭了蹭我的脸,轻声说:你今天这条裙子好漂亮,没见过。

高考结束那天,乔籽送的。我回答,你当然没见过。

说着,我打趣他:帅哥,行情不错啊。

指的正是刚才女生搭讪的事。

他却避而不答:你想好填哪里的志愿了吗?

我:干嘛,扯开话题啊?

沈寂在我耳边轻轻叹气,气流撩动耳边发丝,吹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只听他无奈地笑:你比什么行情都重要,待会儿我们聊一下志愿填报,看看你喜欢哪个专业和学校。

电梯到头,我往前快走了几步,故意发脾气:怎么又来了,考试前背书,考试后填志愿,不能让我放松一下吗?你好烦啊,我不听我不听……

他大跨步追上我,扯住我的手臂把我半抱进怀里,冷着脸问:你又来了,还要比赛吗?

他说的是之前我们两个幼稚鬼一起回家,一个重复我不听,一个重复我喜欢你的事情。

当然,最终还是他输了。

我抬头看他,也表情冷硬:比就比!

但我们两人对视几秒,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抓着他去取票:好啦,先去看电影,看完再说!

看的是部悬疑电影,剧情很吸引人。

看电影全程沈寂没有像别的情侣那样,借着黑暗做些很亲密的举动,没有试图将我揽在肩上,没有摸来摸去,没有偷吻……他坐得端正,看得也很认真,只是时不时转头看看我的状态。

我却早就陷入剧情里,连水都没喝一口。

结束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主角坐在阴暗的审讯室里,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想知道谁让你的人生变成悲剧吗?别问命运,问你的心。

这种技巧在影视作品中,叫做打破第四面墙,角色透过镜头和观众对话,产生互动感。

本该是寻常,但我仿佛被主角那双沧桑而复杂的眼睛所攫取,整个心神都凝固了。

我突然想起乔籽之前许愿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不说出来,世界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呢?

这两者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

也许是我疑神疑鬼,但我总觉得,在冥冥之中,乔籽、电影的角色……似乎都在提醒我什么。

也许,我该去问一问乔籽。

……

电影散场,我和沈寂去了下一层的书店。

坐在阅读区,沈寂果然掏出了一本志愿填报的书籍,他已根据往年的分数线,做了规划,在他觉得合适的地方都做了标记。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学校和专业只觉得选择困难,若按照白霜原本的人设,我大可以随便选一个,反正也读不了太久。

可最近剧情已对我逐渐放松限制,我不愿随便浪费任何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上过大学没有,所以,心底对大学的新生活还是颇有期待的。

别人的志愿填报恨不得全家老小齐上阵,从航天到教育,每一个专业都商讨个遍。我只是坐在书店里,在沈寂的指导下,花了不到三个小时就确定了各个志愿学校。

前两个志愿都跟沈寂在一个城市,而且和他的学校相距不远——是的,以他的成绩,早在出成绩当晚就已经被顶尖学府收入囊中了。

沈寂看我似乎有些忐忑,安慰道:后面只是为了保险,以你的成绩,一定会被第一志愿录取的,不用担心。

我突发奇想地问他:如果我跟你去不了一个城市呢?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异地了怎么办?

我本以为沈寂一定会说出什么异地只是暂时的之类的安慰,结果他垂眸静默了几秒,才缓缓地说:没有万一。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好像他说的就是真理,谁也无法改变。

我试探着问:你不能接受异地吗?

沈寂抓住我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我的指缝,动作强硬,表情温柔:我不能接受和你分开,所以没有万一。你已经这么努力了,没道理会不行。

虽然我仍对剧情抱有隐忧,但沈寂多少给了我一点信心。

万一呢?

万一我真的能去第一志愿呢?

万一剧情就此放过我呢?

让我去过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11.(7.16)

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至少就志愿这件事来说,不会再出什么意外,总不会有人顶替我的身份入学吧?

这完全不合逻辑啊。

但我忘了一句话:当命运女神微笑时,别上当;那么她皱眉头时,就不会吃大亏。

而我恰恰上了当。

志愿填报的半个多月后,我偷偷借用白英豪的电脑查询录取结果,看到录取结果的一瞬间,我兴奋又忐忑的神情瞬间凝固。

上面显示一所离本市不远的大学录取了我——这所学校根本就没出现在我的志愿填报上,它的录取分数只有四百多分,我比它的录取分数整整多了一百分。而且,录取的动画专业也跟我的意向专业八竿子打不着。

总而言之,这所学校无论如何也不该录取到我,可现在,我盯着上面的照片和个人信息,确确实实是我,白霜。

不可能,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下意识地抬头四顾,想要找出冥冥之中把我的未来搅碎的那只手,却空无一物。

本来,我已经可以了,我已经可以奔赴更好的未来了。

去读我梦想中的学校,学我感兴趣的专业。

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我已经可以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我看着眼前的页面,浑身僵硬,盛夏的天气,我连呼吸都冰冷。

眼泪和着汗水,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涌出眼眶,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哭得无声无息,连抽泣都压抑到沙哑,电话响了又响,我一个也没接。

直至夜幕降临,白父白母回家,我仍呆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白霜!白霜!死哪儿去了,还不做饭!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房门被重重推开。

白母不耐烦的脸出现,她开口便骂个不停:考完试就玩,一天不知道去哪儿鬼混,还真以为你读个大学就翅膀硬了?你还不是得靠我们吃饭,一点都不省心,你看哪家女儿心像你这么野,还想跑到A市去读书,跑那么远,家里的事你一点都不管,想得倒挺美……

我已经凝固空洞的思绪忽然闪动了一下,我听到了她话里的关键。

你……我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到不能辨认,你怎么知道我要去A市读书?

白母张口结舌,头一回在我面前失了气势,一时没了动静。

房间没开灯,寂静,昏暗,闷热。

自我穿书以来,这个家似乎就是这样。

令人窒息,像片沼泽,越挣扎越痛苦。

我在一片死寂中,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个中年妇女,心中像有一个裂口吞噬所有的希望和情绪。

我重复:妈,你怎么知道我要去A市读书?你们连我考多少分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我要去哪里读书?

白母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来,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让我的小腿又酸又麻,因此我走路的动作非常僵硬。

我盯着白母,一步步靠近。

你偷看了我的志愿,是不是?

你偷改了我的志愿,是不是?

妈,你告诉我,是不是?

一问一步,步步紧逼。

到最后,我的声音低得听不见,我逼近白母,她竟只能仰头看我。

她的表情变得异常难看,似乎是忍受不了我如此逼问,骤然爆发,狠狠推了我一把:谁让你心那么野,我们做父母的哪里对不起你?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你费尽心思藏钱、填志愿,不就是想跑得远远的?这个家哪里对不起你,父母在,不远游,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点孝道都不讲!

我被狠推了一把,后腰重重地撞到了桌角。

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从身体,到心灵,再到思绪。

只有麻木,再无其他感受。

白父此时也听到动静,走到了门边,他比白母更加淡定,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你的志愿是我给你改的,上次你弟弟说你偷钱,你妈就在房间里安装了监控,看到你填报志愿了。霜霜,你真是太让爸爸妈妈失望了,填志愿这么大的事都不跟父母商量,自己做主怎么行?以后你就在家附近读书,有个头疼脑热的,家里也好照顾你。

我盯着地板,只觉得荒谬可笑。

这是什么父母?

满嘴冠冕堂皇的孝道,还好意思说照顾我,其实呢?

全部都是自私自利的算计。

怕女儿走得太远,过得太好,以后家里鞭长莫及,再没办法控制。

女孩子嘛,随便混个文凭也就是了,学历太高,没人要的。反正都是本科文凭,在家附近读,和去A市读也没有什么差别。以后读了书,找个工作,赶紧嫁人才是正经。你弟弟还小,不懂事,家里还需要你帮扶。你要听话,我们做父母的还能害你吗,都是为了你好。

白父还在那边挺着肥腻的大肚子喋喋不休。

我从来到这个家,就没听他跟我说过这么多话。

可现在,我每多听一个字都想吐,想笑。

我那么期盼、那么渴望、那么努力,想要争取的未来,就被所谓的父母这么轻描淡写地摧毁了。

像碾碎一只蝼蚁,碾碎了我所有的期待。

我几乎能听到撰写剧情的命运之神在某处轻笑,充满蔑视和不屑,看着我这只人偶自以为可以逃离掌控。

其实全都是虚无。

命运真是……强大到无法反抗啊。

这步棋,比让我写不出试卷、考低分更加有理有据,因为白父白母就是能够做出这种事的人。

把女儿当做物品、工具,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在他们看来,只是读个书而已,在哪里读不是读呢?难道一个女儿还能读出什么成就,有什么出息吗?最终还是要靠儿子,男人才是这个家的支柱和未来。

更可怕的是,这一招完全击破了我所有的信心和希望。

哈哈哈哈哈!我突然仰头大笑起来,我投降哈哈哈哈哈!

白父和白母都被我的狂笑吓了一跳,大概怕刺激太过,不可收场,他们嘀咕了两句自己走了。

留我一个人在昏暗闷热的房间,四周的阴影如淤泥将我覆盖,我挣扎着伸出去的手,最终也被渐渐淹没,沉进沼泽的最深处。沼泽不就是这样,越挣扎,沉沦得反而越快。

我的笑声慢慢弱了下去:我认命。

白霜,我真的尽力了,对不起。

早该干涸的眼眶忽而重新湿润,流下最后一滴热泪。

我疑心,这滴泪该带着血。

白霜也这样哭过无数次吧?

在一次次希望的破碎中,无尽的绝望中,带着血,哭过无数次。

我们都这样哭过无数次,而且未来还有更绝望的时刻等着我们。

……

这之后,直到正式开学前,我再没和沈寂见面。

他的电话、短信,我回复得也非常简短,没有提及学校半分。

我曾数次看到他在我家小区外徘徊,在小巷口站立许久。

可我躲在窗帘后,没去见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最开始,我还自以为只是扮演角色,对沈寂还能用上些许符合人设的心机和算计。但直至此时,希望完全破灭,我才意识到,我已渐渐地对他投入了太多真情实感。

少年人的真心真的太动人。

不知不觉间,就融化我所有的防线。

进入社会后才相知相恋的情侣,大部分女性都对男友少年时的初恋耿耿于怀,不是因为矫情。

而是一想到,他最无所畏惧、最真心、最不怕受伤、最帅气、最有劲的那几年,给了别人,哪怕知道已是过去,也难免心塞。

这是人类的共性,对伴侣的占有欲。

而沈寂的少年热情,比一般人更甚。

他是造物者最苛刻的创造,他是男主,必须要够认真、够纯粹。

可以这样说,他生来就是最会爱人的人。

我何其有幸,成为他第一个爱人,又何其不幸,被他这样爱过,却要被迫走向彼此陌路的结局。

我不能再陷得更深了。

我不能再爱他了。

否则,此时爱恋如此之深,分开时,又该痛彻心扉到什么地步呢?

爱得少一点,他也少痛一些。

如果他因我突然的冷漠,而对我的喜怒无常感到厌烦,那么,大学异地两年,想必也不会太难过。

他是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性子,不会看不出我故意的疏远。

就这样冷淡着,直至分开吧。

乔籽跟我联系过,她的分数只比沈寂少一点,跟沈寂自然也是同一个学校。

连毕业班的老师们都说,今年学校有了他们两个,招生老师的腰杆都要硬几分。

他们即将去往顶尖的学府,开启闪耀辉煌的人生,成为彼此的真心爱人。

多么令人艳羡的未来……

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曾想把它撕得粉碎,但我知道,全都无济于事。

所以,我只是将它放进了抽屉。

……

报道前一天。

我独自带着一个行李箱,坐在候车室。大学就在邻市,坐高铁四十分钟就到。

没过多久,我听到广播声,该检票了。

开往……的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到检票口……

我起身正要走进检票通道,却听到有人喊:白霜!

白霜!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人潮涌动中,沈寂的脸庞那么显眼。

他的额角带汗,脸色微微发红,大概是一路奔跑所致。

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焦急慌乱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喊着我的名字,那么大声,又那么颤抖。

白霜!

他眼神四处搜寻,终于看见我,面色一喜。

我们曾在很多时候互相对视,但唯有这一次,让我觉得酸涩难忍。

我几乎想转过头去,却终究还是做不到。

他朝我奔来,跑到面前,呼吸急促,半天平息不下来。

我看着他,哪怕已经难受得要命,还是尽力冷静地说:沈寂,出了点意外,我们不能一起去A市了。

沈寂呼吸微喘,却一如既往地冷静:我已经知道了,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更别灰心丧气。你去读书,认真读,没有关系,以后可以考研。我之前说不能接受我们分开是骗你的,只是暂时异地而已,每年那么多假期,我们都可以见面,你不能走太远也没关系,我可以回来见你。每一次,我都可以回来。

他的语速又急又快,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来不及说完。

恨不得把一瞬间拉长成永远,把满心的担忧和爱恋全都倾诉。

而检票的队伍不断前进,我该走了。

我自以为还算镇定,却没想到再开口已是哽咽:对不起。

别哭。沈寂用手背轻轻蹭了蹭我的脸庞,为我擦去泪珠,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已泪如雨下。

他低声哄道:没关系,不用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你走吧,一切小心,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不会结束的。

我不断点头,沈寂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抱紧了我,力道之大,似乎要将我融进他的怀抱里。

从来不在公共场合跟我太过亲密的人,此刻像是再也无法冷静,埋在我的颈窝,落下几枚慌乱的吻。

他在我耳边轻喃:你去那里读书,有事不可以再憋着。学习有问题、生活有问题,没钱了、不高兴了、哪里不舒服了,全都告诉我。相信我,哪怕隔着千万里我都能帮你,我很有用的,知道吗?

……嗯。泪水仿佛无穷无尽,堵住我的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抓紧最后的时间,深深记住这个拥抱。

白霜。沈寂主动松开了我,检票还剩最后几分钟,他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像是爱不释手又像做最后的努力,我爱你,一直都爱你,这世上最爱你,别放开我。

我能听到他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颤音。

转身前,最后一眼,我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和隐隐的泪光。

那么真诚的一张脸,即使带着泪,也美丽动人。

从此午夜梦回,不可忘怀。

少年人,你正爱着谁,你即将爱上谁,到那时,你还记得谁?

——tbc

(赞评可催更~)